走了,就不用再看了。
走了,就不用再难受了。
她闭上眼,把那扇空荡荡的门,从脑子里一点点抹去。
……
窗缝里透进来一线光。
明子扬站在窗前,隔着那道细细的缝隙,望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
他看见她上了车;看见她回头;看见她的目光扫过那扇门,扫过那扇窗,然后移开。
他就站在这里,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一点一点远去。
马车转过那道弯,消失在晨雾里。
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望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蜷起手指。
那只手里,什么都没有。
……
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官道上未化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却不再有落雪的征兆。
沿途的田埂上,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褐色泥土。有几处低洼的地方积了浅浅的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片片碎裂的镜子。
路旁的农舍稀稀落落,屋顶的茅草湿漉漉地垂着,檐下不见人影。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远处传来,懒懒的,像是也被这化雪的天气熏得昏昏欲睡。
冬末了。
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刺骨,带着一丝潮润的、泥土翻新的气息。
随着马车颠簸起伏间,她望向那些空荡荡的田垄,望着那些静悄悄的农舍,忽然想起农庄里的孩子们。
那个受伤的男孩,陈家那两个小东西,还有那个总躲在哥哥身后的小姑娘。不知他们这时候在做什么。
……
马车在山脚停下。
“娘娘,山路马车走不得。”护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需步行上山。”
风泠泠下了车,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山道蜿蜒向上,隐没在光秃秃的林木间。两个护卫跟在身后,不远不近,恰好护着。
她走得很慢。
山道两旁的树还是冬天的模样,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无数支干枯的手臂。偶尔有几株早开的野梅,零零星星地点缀在枯黄里,淡粉色的花瓣落在残雪上,薄薄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前面不远处,一块山石微微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浅浅的石洞。洞口不大,堪堪能容一两个人栖身。洞口的石头上,还留着几块被烟熏黑的痕迹。
她站在那里,没有靠近,远远地瞧着那洞口。
上一次走这条路,是明子扬送她上山的。
那时他发着烧,烧得浑身滚烫,却还要强撑着把她往山上送。走到这个山洞时,他终于撑不住了,靠在石壁上,烧得嘴唇都起了皮。
那一夜,她守着他。他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放,攥得她生疼。后来她实在没法子,只能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替他降温。
他那时候烧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可被她抱着,竟慢慢安静下来了。
她低下头,就着昏暗的光,看见他颤动的睫毛,和唇角那道浅浅的纹路。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那时他们彼此怨怼,彼此试探,谁都不敢信谁。
现在误会尽消,她知道了他的苦衷,他也知道了她的身不由己。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她还是要回宫。他还是她的“姐夫”。
有缘无分,大约就是这样罢。
风泠泠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
……
佛光寺的山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与前次来时不同,这次山门大开,一个小沙弥早已候在门边,见她来了,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泠嫔娘娘,住持吩咐了,娘娘一路辛苦,请先至厢房歇息。”
风泠泠点了点头,随他进去。
穿过熟悉的庭院,小沙弥在一处厢房前停下,推开房门。
这便是她抄经十日昏迷醒来后住的房间……
“娘娘请。”
风泠泠跨进门去。
屋里站着两个人。
喜眉站在桌边,听见门响,猛地转过头来。她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一红,整个人扑了过来。
“娘娘……”
她一把抱住风泠泠,脸埋在风泠泠肩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呜呜咽咽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奴婢……奴婢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着娘娘了……”
风泠泠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没有推开,瞧她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上次她被明子扬从北市救回来时,也是这个模样。
“傻话。我不是回来了么。”
喜眉哭得更凶了,眼泪把她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都怪奴婢……都怪奴婢大意……那天娘娘说要去后殿,奴婢就该跟着的……奴婢怎么就那么蠢,让人钻了空子……”
“那次本就被人设计好了的,如何能怪你。”
门口,莫音单膝跪地,垂着头。他穿着护卫的衣裳,腰间佩着刀,跪得笔直,却半晌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属下护主不力,请娘娘责罚。”
风泠泠低头看他,佛光寺这个“贼窝”能活下来也是不易,单凭他一人又如何能撼动乾坤。
她松开喜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抬起头来。”
莫音顿了一顿,缓缓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眶微微泛红,却死死忍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起来吧。”她说,“跪着像什么样子。”
莫音愣住了。
“娘娘……”
“咱们来这佛光寺一路上,你拼死护我,我都记得。”风泠泠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却让人听得心里发酸,“那日的事,怪不得你。”
莫音低下头,狠狠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身,退到门口。
“属下守着。”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