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破旧的院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那团刺目的大红。
院子里只剩下风,只剩下那棵枯树,只剩下倒在血泊里的赵姨娘,只剩下明子扬和风泠泠。
风拂过,吹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那碎发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像是母亲的双手抚过她的额角。
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
那时候她还住在侯府那个偏僻的小院里,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秋天落一地的叶子。她坐在廊下,风吹过来,碎发贴在脸上,痒得她直眨眼。母亲就会走过来,弯下腰,用那双温温的手替她把碎发拢到耳后。
“泠泠乖,风吹着凉,进屋去。”
她那时候总是摇头,赖在廊下不肯走。母亲就拿她没办法,叹口气,坐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那棵枣树。
风泠泠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绳子。那绳子勒进掌心,勒得指节发白,勒得生疼。可那疼是疼的,是真的,是能让她知道她还活着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绳子。
那绳子是土黄色的,粗糙,沾着泥,沾着血,还沾着几根母亲的花白头发。那头发缠在绳结里,缠得很紧,像是怎么也解不开。
她解了很久才解开的。
一下子。
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她膝盖一软,跪坐在地上。
跪在那片被血浸透的雪地里。雪有些化了,化成水,化成泥,化成一片暗红色的、黏黏的东西。她的裙摆浸在里面,凉的,湿的,可她觉不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母亲的脸。
那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太冷了。
母亲的脸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从前母亲的手总是温温的,冬天的时候还会揣在袖子里焐着,焐热了才来摸她的手。
母亲说,女孩子不能受凉,受了凉以后要吃苦的。
可现在,母亲的脸比雪还冷。
她没有缩回手。
一点一点,替母亲拢好散乱的鬓发。那些头发乱糟糟的,沾着泥,沾着血,还有几缕黏在脸上。
她小心翼翼地拈起来,用指尖把那些黏着的发丝一点一点拨开,拢到耳后。
母亲的耳朵也是冷的。耳垂上那个小小的耳洞还在,那是她小时候见过的,母亲年轻时戴过一对银丁香,后来当掉了,再也没有戴过。
她又把母亲脸上的枯叶拈掉。有一片枯叶落在母亲眉心,她拈起来的时候,叶梗断了,留下一点点褐色的叶柄。她拿指尖轻轻拨掉它。
泥点、血迹、还有一点干涸的什么。
她都一点一点拭去。
那条绳子还躺在她手边。她拿起它,看了一眼,然后远远地扔了出去。绳子落在枯草丛里,无声无息,看不见了。
她低下头,望着母亲的脸。
母亲的眼睛已经阖上了。睫毛上还沾着一点什么,亮晶晶的,像是泪,又像是雪化了的水。唇角那抹笑意还残留着,淡淡的,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释然。
那是母亲这辈子,第一次,笑得这样安心。
“母亲她……”
风泠泠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着,一点一点往外磨。
“原本是不是可以……可以不用死的?”
没有人回答她。
风在吹,吹得枯树上的老枝吱呀作响。
她知道答案的。
母亲活着,就是她的软肋。在侯府是,在这农庄是,在以后,无论在哪里,都是。母亲这辈子没有做过一件聪明事,没有说过一句硬气话,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挺直过脊梁。
她懦弱,她爱哭,她没有城府,她被人欺了一辈子,连反抗都不会。
可她会在女儿要死的时候,迎上那把刀。
她会用这辈子唯一一次硬气,换女儿活着。
母亲不知道,她是软肋,也是铠甲。
是风泠泠重生后,唯一的执念。
风泠泠跪在那里,望着母亲的脸,一滴泪都没有。
明子扬站在她身后。
他想伸手去扶她,想把她揽进怀里,想说点什么。可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他能说什么?说节哀?说别难过?说一切都会好的?
这些话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这满地的血里,瞬间就化没了。
他望着她跪在雪地里的背影,望着她一下一下替母亲拢发的动作,望着她一滴泪都没有的样子。
那比流泪更让他心疼。
他忽然想,若他能再回来早些。哪怕早一刻,早一瞬,早到那把刀还没有刺下去的时候。他可以不赴那场约,他本来就心存疑虑,他本来就该再想想。
可他没有。
他去了。
而她在这里,一个人,抱着母亲的尸体。
他站在那里,拳头攥得咯咯响。
风泠泠动了。
她俯下身,将母亲轻轻地、慢慢地抱进怀里。那动作极轻,极慢,慢得像是在抱一个睡着了的孩子,怕惊醒她。她把母亲的头枕在自己膝上,让那张苍白的脸靠在她的腿间。
她的衣袖上沾了血,她用另一只干净的袖子,一点一点,拭去母亲脸上最后一点血迹。
然后她抬起手。
那双手微微发着抖,可她还是抬起来了,挡在母亲脸上方,挡住从破败屋檐漏下来的那一线灰白的天光。
那光很弱,灰蒙蒙的,可她还是挡着。
“娘。”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晒了。”
明子扬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别过头去,望着那棵枯树,望着那堵塌了一半的土墙,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他的下颌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着,可他不敢看她,不敢看她抱着母亲的样子,不敢看她用袖子替母亲遮光的模样。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赵姨娘的衣襟上。
风泠泠没有动,就那样跪着,抱着母亲,替她遮着那一点微光。
院外隐约传来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院内只剩下风,只剩下那棵枯树,只剩下跪在雪地里的两个人。
和她怀里再也不会醒来的娘……
院子里换了灯笼。
原是前些日子为了过年挂上的大红,暖融融的,像一团团落在檐下的火。那时候孩子们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小苏和陈家嫂子在灶房里忙进忙出……
如今都换成了白。
惨惨淡淡的,垂在檐下,风一吹,便轻轻晃一晃,晃得人心也跟着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