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风泠泠心头那堵封死的墙。
她听见马蹄急停,听见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咯吱”声,听见那声质问——“这便是风兄的承诺?”
玄青大氅在风中翻飞,衣摆沾着策马疾行时溅起的泥点。他大步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尖上。来人的目光环顾一圈,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那一地的血色。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风泠泠仰头看见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迅速拼合,拼成一片更冷、更沉、更坚硬的什么。
接着他蹲了下来,蹲在她的身边,大氅落缓缓落下,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捞得那样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风泠泠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那层被冬日的寒风风吹得冰凉的衣料,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擂鼓。
他一只手紧紧箍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上,将她的脸死死按在自己怀里。那力道大得近乎粗暴,像是要用这蛮横的拥抱,把她从那灭顶的悲痛中生生拽回来。
那些堵在喉咙里、压在胸腔里、憋得她几乎要炸开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可她哭不出声,只是浑身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洇进他的衣襟里。
随后,她伸出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抓得指节泛白,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杀了她!”
这声音变得不像自己,尖利得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
“杀了风欲晚!给我娘报仇!”
她抓着他的手臂拼命摇晃,那力量不大,却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肉。
明子扬更用力地收紧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颤抖,她的哭声,她抓在他手臂上那几乎要掐出血来的力道……每一样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他睁开眼。
那目光越过风泠泠颤抖的肩膀,越过雪地里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越过那条依旧绷紧的绳子,直直落在风欲晚脸上。
没有怒火,没有嘶吼,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只是冷。
冷得像北疆腊月最深的那场雪,冷得像刀锋贴在脖颈上的那一瞬,穿过空气,穿过风欲珩挡在身前的身体,直直刺进风欲晚的眼睛里。
风欲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大红披风的毛领在风中颤了颤。
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风欲珩微微侧身,挡在了妹妹前面。
那张脸上,此刻满是复杂……有责备,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愧疚。
可他的身体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挡在明子扬和风欲晚之间,像一堵沉默的墙。
明子扬望着那堵“墙”。
那是他多年的同僚,是他在北疆并肩作战的袍泽,是他曾经引为知己的人。
那个人,挡在他和风欲晚之间。
他低下头,望着怀里还在颤抖、还在嘶喊、还在死死抓着他手臂的风泠泠。
他想起了她小时候。
那些年在侯府,他还是个家奴,她是庶出的女儿,被关在那个小小的偏院里,像一只被遗忘的鸟。
他从那扇半掩的门缝里看见过她——一个人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朵野花,巴巴地等着什么。他后来才知道,她在等赵姨娘。赵姨娘去给大夫人请安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等了一天。
等来的是一碗冷饭,和一句“你娘被留下了,晚些才能回”。
她没有哭。
只是抱着那碗冷饭,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等那碗饭凉得再慢一些,等她娘回来时还能看见她没睡。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小小的、被遗忘的姑娘,只有她娘。
可现在,没有了。
明子扬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他这辈子,从家奴爬到相位,手上沾过血,脚下踩过人,见过最狠的背叛,也下过最冷的杀手。
他从来没在人前红过眼。
可……现在抱着这个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他忽然觉得眼眶酸涩得厉害,不自觉地将脸埋在她发间,再次不住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将视线重新放在风欲晚的脸上。
风拂过,吹动他微乱的发丝,遮住了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水光。
风欲晚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大红披风下的身子微微发僵,可她没有退。
她攥紧双手,将那丝惧意压下去,抬起眼,迎上那双冷得渗人的眼睛。
“夫君。”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忘了新婚当夜说过的话么?”
风欲晚微勾唇角,继续道:“你说,你我虽不能相濡以沫,但总能相敬如宾。你说,无论如何,你都会护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