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泠泠望着那把插在积雪里的匕首,刀刃上还沾着几点雪粒,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她蹲下身,伸手握住刀柄。
那触感冰凉,凉得她指尖微微一颤。她缓缓直起身,将刀刃横在眼前看了看,忽然苦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很涩,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死了,”她抬起眼,望着风欲晚,“明子扬就会爱你了?”
风欲晚蹲在赵姨娘身边,匕首依旧稳稳地抵着她的脖子。听见这话,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你懂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枯叶上的雪。可那轻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怜悯,是嘲弄,还有一丝风泠泠听不懂的……笃定。
“这世上你不知道的事,还太多。”风欲晚微微偏了偏头,大红披风的毛领蹭过她的脸颊,“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死,一定是会帮到他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风泠泠脸上,像是在欣赏什么。
“他既然那么爱你,你也不该成为他的绊脚石,不是么?”
风泠泠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紧。
风欲晚这些话,落在她耳中,只当是指她的皇妃身份。毕竟在外人眼里,她与明子扬之间横着的,不就是这道天堑么?
她没有多想,低下头,望着手中的匕首,在那刀刃上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然后她抬起手,将那锋利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赵姨娘猛地挣扎起来。可她的脖子被刀刃抵着,一动,便有血渗出来。她不敢动,只能流着泪,喃喃道:“不要,泠泠!”
风泠泠望着母亲,唇角弯了弯。也许她的死,换不回母亲的活,但是无论如何,她无法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她的面前。
她不怕死,也不是第一次死了不是……
只是,重生一次,仍旧是这样的下场,有点遗憾吧!
她闭上眼,手腕正要用力……
“晚晚!”
一声呼喊,劈开了这满院的死寂。
那声音,有些耳熟,虽不甚熟悉,但……
风泠泠猛地睁开眼,向院门口望去。
一个身影正大步向院门走来。
白衣短袍,腰间束着玄色革带,袍角被风撩起又落下。
他的身形挺拔,像一株立在风雪里的松柏,眉目刚正,棱角分明。
风欲晚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极短的一瞬。可风泠泠看见了——那张原本平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慌乱,是恼怒,是事情脱离掌控的……
不甘。
她的手腕微微一送,抵在赵姨娘脖子上的匕首又深入了几分。
血涌了出来。鲜红的,刺目的,顺着赵姨娘苍白的脖颈往下淌,洇进那件灰褐色的旧袄里,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风泠泠!”风欲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瓷面,“你想让你母亲死吗!”
风泠泠的心猛地一缩。
她望着母亲,望着母亲脖颈上那道刺目的红,望着母亲那双还在拼命摇头的眼睛。她握着匕首的手又开始发抖。
她再次举起匕首。
“不要!”风欲珩这才跨入院门,远远瞧见这一切,那双眼睛里此刻盛着的,是惊怒,是错愕,是难以置信。
他身上的白衣在这灰败的废墟里太过显眼,像是凭空落下来的一片雪。
一路疾行而来,他的额角还渗着薄汗,胸口微微起伏着,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刀,直直刺向枯树下的风欲晚。
这一声比方才更急,更近。
他的白衣袍角翻飞,腰间那块玉佩随着动作剧烈晃动,脚下又加快了几分……
可有人比他更快。
赵姨娘动了。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脖子往前一送,一划……
“不……”
风泠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卡成一声破碎的、沙哑的、不像人声的呜咽。
鲜血四溅。
那血溅在风欲珩的白衣上,溅了几滴,殷红的,触目的,像是落错了地方的梅花。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赵姨娘的身子软软地倒下去。
她倒在枯树下的泥地里,倒在那些沾了血的枯叶上。她最后望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有不舍,有牵挂,有心疼,还有一丝淡淡的、终于放下的释然。
再也没有能够利用她威胁到她的女儿……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阖上了。
风泠泠站在那里,握着匕首,一动不动。
她想哭。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想喊。可嘴唇翕动着,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风欲珩冲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赵姨娘的鼻息。他的手僵在那里,许久,才缓缓垂落。
他抬起头,望向自己的妹妹。
风欲晚已经把匕首扔在了地上。她站了起来,大红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脸上没有愧疚,没有悲伤,只有一种……
恼怒。
是事情没能如她所愿的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