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咬牙,那动作很轻,可风欲珩看见了。他望着她,望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风泠泠还站着。
匕首从她指间滑落,落在雪地里。
她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
落在母亲阖上的双眼上。
落在母亲唇角那抹还来不及收起的释然笑意上。
落在那条依旧拴着母亲手腕的绳子上——绳子还绷着,绷得紧紧的,可母亲再也不会挣了。
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母亲的脸上。落在她半睁半闭的眼睑上,像一只不忍再看的手,轻轻替她阖上了眼。
风泠泠望着那片枯叶,望了很久。
久到风欲珩站起身,久到风欲晚咬了咬牙,久到天边那片灰白的云缓缓移开一寸。
她没有哭。
眼眶是干的,干得发涩,涩得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那巨大的东西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整个人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
可它就是不肯从眼睛里流出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沾着几点溅上的血:母亲的。
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却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有那团巨大的、冰冷的、密不透风的东西,沉沉地压在那里。
压得她连呼吸都要一寸一寸去挤。
远处传来风欲珩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说什么。她听见了,又没有听见。那些字句从她耳边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留不下一点痕迹。
她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母亲的血泊旁边,站在那棵枯树旁边,站在这个荒凉的、破败的、被风吹得呜呜作响的废院里。
风拂过,吹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那碎发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像母亲从前伸手替她拢发时的触感。
她猛地攥紧了那只沾着血的手。
风欲晚的手探向身后,动作快得像一条游走的蛇。
等风欲珩反应过来时,那架精巧的箭弩已经端在她手中,乌黑的箭镞正对准瘫坐在雪地里的风泠泠。
她身后的披风宽大,使得无人注意到她身上竟还藏着这个。
“晚晚!”
风欲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撞去。他的肩膀狠狠撞上风欲晚的手臂,那支箭失了准头,“嗖”的一声擦着风泠泠的耳边飞过,“夺”地钉进身后的土墙,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发颤。
风欲晚踉跄两步,稳住身形,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火。
“大哥!”她的声音尖利起来,“你……”
“晚晚。”风欲珩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让我为你定制这箭弩,说是防身之用。可没说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支钉在墙上的箭上,又移回来,望着自己的妹妹,“要用它来伤害自家人。”
风欲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咬了咬牙,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冷意。
“自家人?”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像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大哥,你当她是自家人,可她呢?她和明子扬在这里苟且,做的是什么勾当?他们一个是皇妃,一个是我的夫君!这事若传出去,满门抄斩的时候,你拿什么去跟砍下来的脑袋说‘自家人’?”
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越来越高。
“今日她不死,来日便是你我为她陪葬!”
风欲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不知何时已瘫坐在雪地里的风泠泠。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空洞洞的,望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模样,不像一个会连累谁的人。倒像是一个……已经被连累得一无所有的人。
风欲珩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落在赵姨娘身上——落在那具还温热的、脖颈上有一道狰狞刀口的尸体上。
而那绳子还拴着她的手腕,像拴着什么牲口。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多了些什么。是疲惫,是无奈,还有一丝深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
愧。
“此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们可以尽心劝诫,可以想别的法子。何至于……”他又看了赵姨娘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何至于闹到这样的地步。”
风欲晚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这便是风兄的承诺?”
那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那平静里压着的东西,让风欲晚浑身一僵。
马蹄声急停,然后是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咯吱”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瘫坐在雪地里的风泠泠,听见那声音,整个人忽然动了动。
那是她自母亲倒下后,第一次有反应。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院门口。
然后……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