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骤然沉入黑暗,只有窗纸透进些许微弱的、将化未化的星光。她立在原地,让眼睛适应了片刻,才借着那点朦胧的影子分辨出桌椅的轮廓。
灯盏还微微烫手,她将它往桌心推了推,推回它摆放的原处。
然后她提起裙摆,赤着脚,无声无息地、几乎是逃窜般,蹿回了床榻之上。
棉被重新兜头盖下。
心跳太响了。
咚,咚,咚。隔着被褥,隔着胸腔,隔着这满室的黑暗与寂静,她甚至疑心待他推门回来,第一声听见的不是夜风,而是她这颗不争气的心。
他不会听见的。
她安慰自己。
他把门关好了。
他走得有些距离了。
他……
“吱呀。”
门开了。
风泠泠屏住呼吸,将整个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
脚步声很轻,带着夜露浸润后的微沉。她听见他在门边顿了一下——是在适应黑暗,还是在看那张被她吹熄了,又被推回原处的灯?
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只能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耳尖。
衣料窸窣。是他褪下外袍的声响,轻柔,克制,像怕惊破这一室的宁静。
软榻微微一沉。
被褥抖开,铺平。他躺下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只那木榻年深日久,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的叹息。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风泠泠睁着眼,望着被衾里那一小片虚无的黑暗。她明明该睡了,明明今夜说了那么多话,可此刻每一根神经都像浸了薄荷水,清凌凌地支棱着,哪有半分睡意。
他离她不远。软榻与床榻之间不过三五步,屏风半掩,灯已熄,星子在天边打着盹儿。那床薄薄的云灰色棉被覆在他身上……
风泠泠将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
棉絮里似乎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干燥,温暖。她闭上眼,又睁开。
身后那人的呼吸很轻,绵长,匀缓,像子夜里缓缓流淌的溪水,带着令人安心的、稳稳的节奏。
他睡着了罢。
这个念头浮上来,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唇角悄悄弯起一个极淡的、餍足的弧度。
寂静里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很低,很轻,像一片落在深潭的叶,没有惊起涟漪,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
“泠泠。”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可有什么心愿?”
风泠泠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动。只是那样面朝墙壁,睁着眼,望着黑暗里看不见的某处。
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却又被另一种更沉的情绪悄然填满。
心愿。
她活了两世,求过,争过,跪过,逃过。
她求过活命,求过恩宠,求过他给一个孩子——那不是心愿,那是溺水之人攀附的浮木。
她也曾以为自己有心愿,是避开前世的死劫。可那些都是算计,是筹谋,是在无边的黑暗里给自己画的一个又一个微弱的记号。
真正的心愿……
她望着那片虚无的墙壁,轻轻启唇。
“流落宫中之人何谈心愿,但……你若硬要让我说一个,那便是愿我娘亲平安顺遂,所得皆所愿。”提及这个问题,先前的娇怯荡然无存。
“好,我知道了。”他听了她的心愿应了一句。
“……你呢?”见明子扬没有多说,风泠泠还追问了句,“为何会有此一问?”
待她问完之后,明子扬只是沉默。
那沉默拉得很长,长得她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的声音这才从软榻那边传来,很低,像夜风拂过琴弦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余响。
“……没有。”
他顿了顿。
“只是觉得,好像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你。”
风泠泠怔住了。
她望着面前那片虚无的墙壁,望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线淡淡星光,望着自己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却又分明看见了什么的眼睛。
他说的是“弥补不了”。
不是“我会尽力弥补”,不是“日后我定当补偿”。他说的是“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
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这个从侯府家奴一步步走到相位、翻云覆雨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用这样平静的语气,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竟是这样想的。
她想起方才那句“你可有什么心愿”,想起他问话时那近乎郑重的语气。
她原以为那不过是今夜这样温存气氛下的一句寻常闲话,是他想了解她、走近她的试探。
却原来,他是在丈量自己亏欠的深渊。
可今生的他,又有何亏欠?
是……
侯府那封他写了、她未收的信?
婚期将近、他远赴边关致使回头望不见的身影?
宫中那段她最艰难的时日,独自挣扎、向他求一个孩子时,他漠然的回绝?
她曾因前世到死明子扬都没有来救她时,怨过他;她以为是明子扬默许她被送入宫中时,恨过他。
将被命运捉弄的痛苦一并怪罪到他身上……
但,当她知道她在宫中举步维艰时,他也曾帮助过她。她便不恨、不怨了。毕竟两世为人,她难道还看不透,唯有自己才不会背叛自己吗?
所以她开始算计、开始布局……在宫中,在太后、皇上、皇后、太子之间周旋,甚至也想过利用他……
这样想来,她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她以为他在农庄中做的一切,似乎是在弥补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