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睡这里,”他说,“是我自己的决定。你昏迷着,不知道,也未曾应允。”
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今夜你醒了。若我还睡这里,须得你点头。”
风泠泠怔住了。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权倾朝野、从来只有旁人揣摩他心意、何曾需要向谁求得应允的男人。此刻却为了一方软榻的归属,站在门边,认认真真地等她一句话。
“你这个人……”风泠泠开口,声音有些轻,有些涩,尾音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何时变得如此……”
不得不承认,明子扬这直白坦率的言辞使得风泠泠不知道如何应对。
她没有说下去。
明子扬等了一会儿,见她只是垂着眼,抿着唇,略显不知所措的模样。
他动了。
没有走近,只是将已经半开的门扉重新合拢,那动作很轻,咔哒一声,像一枚落了许久的棋子终于归位。
“那我问了。”他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不高,却稳,“泠泠,这软榻,我还能睡么?”
风泠泠的指尖停在桌面。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响,能听见窗外夜风拂过枯枝的簌簌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敲在耳膜。
她没抬眼,丢下一句,“那软榻本就是你的,你想睡便睡好了。”
随后慌张起了身,莲步轻移,几乎是“躲”进床榻之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绒毯上的雪,不等听真切,便已化开。
明子扬站在原地,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她没有重复,只是将脑袋一起埋进了棉被中。
他忽然轻笑了一下,“既如此,我先将这个陶罐给莫奶奶送去便回来。”
脚步声向门口移去,不疾不徐。
风泠泠闷在被中,待那脚步声渐远,嘴角终是压不住了。
她咬着下唇,将那弯弧度拼命往回捺,捺得唇角都发酸,却还是有一丝笑意从眼角眉梢偷跑出来,怎么也收不回去。
棉被里又闷又热,她的脸颊贴在那粗糙的布面上,烫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笑什么呢?
她问自己。
不过就是应了他一句“软榻本就是你的”,不过就是没把他赶走,不过是……她倏地将脸埋得更深了些,连额发都蹭乱了……不过是没有拒绝他睡在这里罢了。
这算什么妥协?分明什么都没答应,什么承诺都没给。她甚至没让他上床榻,连被角都没分他一寸。
只是允他睡回那张本就属于他的软榻,那张他昨夜、前夜都睡过的软榻。
怎么就……这般没出息呢?
她翻了个身,将棉被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窗缝透进一线夜风,吹得她露在被外的额头凉飕飕的,可脸颊还是烫的。
那盏灯还亮着。
她忽地睁开眼。
隔着一层棉被的缝隙,那盏孤灯正悬在桌角,暖黄的光晕懒懒地铺开,将整间屋子都浸在暖意里。
灯下是分装好的药材,是那只他方才用过的粗陶茶盏,是他坐过的木凳。
他回来会看见这盏灯,万一误会是她专门为他留的光该如何?
风泠泠霍然掀被坐起。
动作太快,心跳先于脚步冲到了嗓子眼。她胡乱趿上布鞋,几乎是扑到桌边,指尖触到灯盏边缘时被烫了一下,也顾不得,鼓起腮帮子一吹——
“呼。”
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