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子扬闻言,神色倏然一凛,眉峰蹙起,陷入短暂的沉思。指尖在粗粝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那细微的笃笃声,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过了一会,他才抬眼,“救走你与使臣后,我命人彻底清理过山崖,为防万一,后山那口枯井也已暗中填埋查封。”他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所有箭矢遗骸,无论完损,皆一一查验过。并未……发现带有任何家族徽记之物。”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深邃的眼眸映着跳动的炭火,也牢牢锁住她:“泠泠,你若瞧得真切……”
尽管风泠泠仍是以“明相”称呼他,但明子扬这声自然而然的“泠泠”,在此刻严肃的语境里脱口而出,少了几分刻意的亲昵,却多了某种并肩剖析危局时的笃定与信任。
风泠泠的心弦被这称呼不轻不重地拨动了一下,但她此刻无暇细品,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他话语带来的寒意与线索中。
她确实看得真切。
那枚精巧的族徽在生死一瞬的惨淡天光下,曾无比清晰地烙进她眼底。
既然现场被清理得如此“干净”,连他都未曾发现……那只能说明,有人在她遇袭之后、清理之前,特意回收了那支会暴露身份的箭!
是谁?谁有能力且熟知风家族徽样式,甚至能接触到这些箭矢?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她心中迅速勾勒,与她方才对风欲晚重生的判断隐隐联结。若风欲晚是执棋者,那在侯府之内,谁能与她里应外合,调动这等隐秘的资源,并事后迅速抹去痕迹?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几乎要冲口而出。
与此同时,明子扬的眸色也骤然转深,显然循着同样的逻辑,抵达了相同的终点。低沉的声音与她脑海中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在凝滞的空气里——
同时撞在了一起。
“风欲珩!”
“风欲珩。”
两个声音,一清冷一低沉,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声纹相叠的须臾,室内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攥紧。
两人目光于空中交汇,俱是了然,以及更深沉的凛冽。
炭火猛地爆开一朵耀眼的金红,旋即黯去,如同某种不详的预兆,在茶香与寂静中无声蔓延。
明子扬将这个名字在齿间重复了一遍,眉头锁得更紧,疑惑之色浮于面上。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审慎:“我与风欲珩相识多年,他戍守北疆,治军严明,性情虽冷峻孤高,却非蝇营狗苟之辈。这些年来他回京次数寥寥,与你……”
他看向风泠泠,斟酌着用词,“照面不多,更无旧怨。若说他甘冒奇险,在佛光寺布局刺杀当朝嫔妃……动机何在?这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风泠泠亦陷入沉思。
她与这位名义上的兄长,确实交集稀薄,印象中仅有的几次是在家族与宫中宴席。
席间,他也多是沉默端坐,目光深远,仿佛心神早已飞回塞外风沙之中。他对风欲晚这个嫡亲妹妹确有几分照拂,但……
他待风欲晚亲厚不假,可若说为此便能狠下心肠,亲自布置取她性命……
手指无意识地向内微微蜷起,像是要握住什么确凿的证据,最终却只是虚虚地收拢,心下暗道:“这代价与风险,未免太大。风欲晚究竟许了他什么,或握住了他什么把柄,能驱使他行此险着?”
两人各自思忖,室内一时只余炭火轻微的噼啪声。线索似乎指向一处,动机却迷雾重重,难以自圆其说。
最终,明子扬率先打破沉默,他目光恢复沉静,“此事蹊跷,不可仅凭一支箭轻易定论,但也绝不可放过。我会让人重新细查北疆军中与侯府近年来的是否有往来记录,并设法探听风欲珩近期的动向与联络。有确切消息,再与你商议。”
风泠泠微微颔首,接受了他的安排。
不多时,她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桩心事:“那……钱郡主如今可还安好?现下在何处?”
明子扬神色稍缓,答道:“已平安送至钱老隐居的田庄。她受了惊吓,但性命无虞,只是需要时日静养。”
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些许,“钱老感念援手之恩,但他亦言道,郡主遭此大难,名声有损,在未能确保万全、彻底洗刷污名之前,恳请我将郡主下落暂且保密,以免再起风波。我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