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明子扬似乎等她开口说出这些已有多时,听得她如此说,立马应了下来,“如此,我们便到屋内详谈。”
茶桌摆在房间东窗下,是一张朴拙的原木方几,边缘还留着些天然的树皮纹路。桌上仅有一套素白的瓷壶与两盏,旁边一只小炭炉煨着水,正发出咕嘟声……
两人相对坐下。
明子扬提起壶,热水倾入壶中,蒸腾起一片白雾,模糊了他片刻的眉眼。他行云流水般温壶、洗茶、冲泡,动作不似王公贵族那般繁复优雅,却自有一种军中养成的利落与沉稳。
就在他要将第一盏清亮的茶汤斟出,推向风泠泠时,她的手轻轻抬了起来,指尖虚虚地挡在了盏沿上方。
“倒也不必这般客气。”她开口,声音在这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你突然对我如此……细心周全,我反而不太习惯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执壶的手上,没有看他。这话既是实话,也是试探。
毕竟,上次在佛光寺分别时,他还是那个疏离冷峻、言语间带着冰碴的明相,与此刻眼前这个斟茶倒水、眉眼间褪去凌厉的男人,判若两人。
明子扬的手顿在半空,却没有收回。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她阻隔的手,继而落在她脸上。
他手腕微一用力,以一种不容置喙却绝不粗暴的力道,轻轻推开了她虚拦的手。清冽的茶汤依旧稳稳地注入了她面前的盏中,七分满,恰到好处。
“不是突然。”他收回壶,为自己也斟上一盏,声音低沉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目光却垂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其实,照顾你这件事,我很早就想做了。”
话音落下,他将茶盏轻轻推向她手边更近的位置,指尖无意间擦过桌沿。
风泠泠的心,像是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看着面前那盏澄澈的茶汤,看着水面上微微晃动的、自己模糊的倒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说的“很早”,是什么时候?是侯府那段短暂却温暖的少年时光,还是后来隔着宫墙与权谋的漫长岁月?
房间里只剩下炭火偶尔毕剥的轻响,与茶香无声的氤氲。窗纸透进的天光将两人的影子淡淡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却终究没有重合。
她指尖在温热的盏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旋即抬起眼,唇边勾起一抹淡淡而锋利的弧度。
“若不是明相大人当日……有意成全,”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浸过,又轻轻掷出,“本宫又哪有机会,入宫去‘侍奉’陛下,得享这份常人难及的‘殊荣’?”
“本宫”与“明相”,她将彼此此刻最敏感的身份横亘其间,犹如一道幽深且长的沟壑。
话音里那清晰的嘲弄与冰冷的疏离,与她方才片刻的动容判若两人。
明子扬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
他倏然抬眼,目光如沉静的深潭骤然被投入了石子,波澜乍起。
那里面没有愠怒,却有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翻涌上来——是痛楚,是了然,或许还有一丝被她如此尖锐反击而激起的灼热。
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穿透她故作坚强的外壳,看看她内里是否同样被这句话所刺伤。
风泠泠也没有退却。
她挺直了脊背,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含着雾气的美眸,此刻清澈锐利,毫不掩饰地回望着他。她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我说错了吗?这不正是你当初的选择,或者默许的结果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炭火声、甚至呼吸声都隐去,只剩下目光在无声地交锋、撕扯、质问。
他看到她眼底那抹不肯服输的倔强,以及倔强之下,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一丝委屈和创伤。
她则看到他眸中翻腾的暗涌,那并非被顶撞的恼怒,而更像是一种……被误解却难以辩白的沉郁,以及深处那从未动摇的、令人心惊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