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仗最终以两个孩子笑着求饶告终。
风泠泠气喘吁吁地停下,额角已沁出薄汗,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她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平复呼吸,看着两个小娃娃嬉笑着拍打身上沾满的雪沫,那纯然的快乐让她也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眸中漾着久违的、毫无阴霾的亮光。
孩子们挽着手,嬉笑地跑开了去。
就在她直起身,准备抬手擦拭额际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道立在屋檐下的身影。
他不知已看了多久。玄色大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静静伫立在一片素白的底色中,目光隔着纷扬将息的雪末,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风泠泠唇边未散的笑意,倏地凝住了。
方才玩闹时忘却的所有事……
那些滚烫的告白、那些冰冷的过往、这陌生的农庄与他眼中难以捉摸的深意——在这一刻随着他的注视,轰然回笼。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发髻松散,衣衫沾雪,面颊因运动而泛红,甚至还在微微喘着气……与平时刻意维持的、属于“泠嫔”或任何端庄形象的自己,相去甚远。
一种混杂着窘迫与不自在的感觉,悄悄爬上心头。她下意识地理了理鬓边湿发,又低头拍了拍衣襟上的雪,动作有些匆促。
不就是被他……说了那些话么?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这念头倔强地冒出来,像给自己打气。
她暗自吸了口气,重新抬起脸,迎向他的目光,努力想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甚至带着点惯常疏离的模样。可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起,泄露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就在这时,明子扬动了。
他未发一言,只是迈开步子,踩着地上未扫净的积雪,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她走来。皮靴碾过碎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清晰得有些惊心。
风泠泠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
她看着他越走越近,看着他深邃的眸子里映出自己小小的、有些凌乱的倒影,看着他肩头大氅的毛领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心跳,在胸腔里不受控地快了一拍。
他会说什么?
是揶揄她孩子气,还是重提旧话?抑或……又是她看不懂的什么?
所有玩闹后的轻松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警觉。
她脸上的神色淡了下去,唇角那点残余的弧度抿平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方才的生动暖意迅速退潮,覆上了一层习惯性,用来抵御外界探究的薄冰。
尽管身体站着没动,但整个人的姿态,已无声地切换到了防御状态。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却没如她预想般开口质问或凝视。
温热的手指径直触上她垂在身侧、早已冻得冰凉的手背,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掌心很暖,甚至有些烫,那温度透过肌肤清晰地传来。
“手这样凉。”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语气平直,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随即,另一只手抬起,用指腹极快地、却异常轻柔地拭过她额角。
那里还留着玩闹后未干的细微汗意,被寒风一激,确实冰凉。
“出汗了,再吹风易受寒。”他收回手,目光在她沾了雪沫、略显狼狈的衣襟上扫过,声音依旧平稳,“先进屋,换身干爽的衣裳。”
没有提昨夜,没有提将来,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此刻的窘态。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句关怀,一句……
在任何一个普通农户家里,丈夫或许都会对贪玩归来的妻子说的话。
风泠泠彻底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所有或尖锐或疏离的应对,此刻全都撞在了一团柔软无声的棉花上,毫无着力之处。大脑甚至空白了一瞬,只能怔怔地由着他牵着自己的手,转身,领着朝那扇透着暖黄光亮的屋门走去。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握着她手的力道稳定却并不强硬,只是自然而然地引路。
她跟在他身后半步,像个懵懂的孩子,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两人相连的手,指尖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一路熨帖到有些僵硬的手腕,再顺着血脉,悄悄漫上来。
吱呀……
门被推开,一股干燥温暖的空气立刻迎面扑来,将身后凛冽的寒气隔绝。屋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瞬间包裹住她带着湿寒的周身。
明子扬松开了手,转身走向一侧的箱笼。
他打开盖子,从里面利落地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正是今日她换上过的,那种藕荷色裋褐与布裙的样式,只是颜色略深些。他走回来,将衣物递到她面前。
“你先换。”他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到她脸上,却只是平静地一掠而过,随即转身朝门口走去,“我在外头等你。”
说完,他便推门而出,还顺手将门扉关上。
风泠泠抱着那叠犹带箱笼中干净皂角清气的柔软衣物,独自站在暖意盎然的屋子中央,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屋外依稀的风声,与掌心尚未散尽的、属于他的温度。
这……算怎么回事?
身上潮湿的感觉却让她来不及多想,连忙先换上那身干爽的棉布衣裳,粗糙柔软的触感包裹住肌肤,将残余的寒气彻底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