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中适时传来一阵轻微的鸣响,她才真切感到饿了。
拉开门,明子扬果然还立在廊下。
他侧身对着房门,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覆雪的老梅上,似在出神。
听见门响,他立刻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先是极快地在她周身掠过,以确认她是否换好了衣裳,衣物是否合身;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认真,却并不让人感到冒犯。
之后,他的视线才落回她脸上。
四目相对。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笑意,但那份冰封般的凛冽线条,却不着痕迹地软化了些许。
眉宇间惯常蹙着的结松开了,深潭似的眸子里,映着屋内的暖光和她清晰的影子,漾开一层柔和的薄雾。
而后,他才极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她的。
掌心依旧温暖干燥。
“饿了吧。”他语气平常,牵着她往堂屋方向走,“莫奶奶早已备好了午膳。”
堂屋的方桌上果然已摆好了饭菜。
一盆热气腾腾的菘菜豆腐煲,汤色乳白,豆腐嫩滑;一碟油亮喷香的腊肉炒蕨菜;还有两碗堆得尖尖的、晶莹的粳米饭。
都是些乡野寻常菜色,却香气扑鼻。
他引她在桌旁坐下,自己才在她对面落座。没有客套,两人安静地开始用餐。
明子扬先盛了一碗汤,却不是给自己,而是轻轻推到了她的手边。那汤碗的边缘,不烫不凉,温度刚好入口。风泠泠微怔,低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空腹的微凉。
明子扬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
她注意到,那碟腊肉炒蕨菜放在离她稍近的位置,而明子扬下箸时,总是先夹素淡的豆腐或蕨菜,偶尔才夹一片腊肉。直到她自己也夹了一两次腊肉后,他才开始自然地取用。
席间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他不时为她添一勺豆腐,或在她碗中汤菜将尽时,默不作声地将菜肴朝她的方向推近几分。
起初,风泠泠还有些不自在,但随着胃被温暖的食物填满,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正专注地吃着饭,侧脸线条在氤氲的热气后显得有些模糊,褪去了平日的锋锐。
没有言语的试探,没有灼热的注视,只有这实实在在的一餐一饭,和掌心残留的、被他牵过的那片温热。
一碗热汤下肚,身上寒意尽消。
明子扬又默不作声地往她碗里添了一勺炖得软烂的豆腐。
风泠泠看着碗里堆起的小山,感受着这无言的、却无处不在的妥帖照料,心中那层坚冰般的防御,终于在融融暖意里,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她放下汤匙,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这也太多了……”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刚刚为她布菜的筷尖上,语气听起来平淡,甚至带着点客套的疏离,“你是要把我喂胖吗?”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并非她深思熟虑后想说的话,更像是在这片过于安宁,以至于让人有些心慌的氛围里,一种下意识的试探,想轻轻戳破这层包裹着两人的、名为“照顾”的静谧泡沫,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明子扬执筷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随即,他抬眸看向她。
那目光很深,先是掠过一丝微讶,而后,像是骤然听懂了什么弦外之音,又像是被这句话背后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挠了一下心尖。他眼底那惯常的深邃沉静,忽如被春风拂过的冰面,瞬间漾开明澈的笑意。
笑意继而蔓延至唇角,最后毫不掩饰地绽开,露出一线洁白的牙齿。这笑容毫无阴霾,带着一种少年气的愉悦,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守候许久,终于等到了一声期待中的回响。
风泠泠看着他,呼吸微微一滞。
这笑容……太过陌生,却又在记忆深处激起一丝遥远而模糊的回响。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还未被权谋浸透、会对着她温柔微笑的冷夜。那份纯粹的热烈与坦荡,她以为早已被岁月和身份吞噬殆尽。
可……又是那样陌生。
因为在他们再见时,明子扬,永远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权臣模样。
她甚至想不起,自重逢以来,他是否曾真正展颜笑过。
此刻这毫无防备、甚至带着几分灼人温度的笑容,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不仅照亮了他冷峻的容颜,也猝不及防地,刺进了她心底某个早已尘封的角落。
她一时看得有些出神,忘了言语,也忘了刚才那点试探的心思,只是怔怔地,望着他脸上那抹既熟悉又陌生的笑意。
“我们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