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在两人之间静静萦绕,却驱不散这凝滞的沉默。这一刻,语言已是多余,所有的前尘旧怨、阴差阳错、未尽之言,都在这一眼对望中,激烈地碰撞、回荡。
他垂下眼,指尖摩挲着粗瓷茶盏的边缘,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揭开一道陈年的伤疤:
“寿宴后,江南那桩侵吞赈灾粮款的案子发了。陛下震怒,交给我彻查。”他顿了顿,仿佛在回溯那段焦头烂额的时光,“原本……是可以拖延些时日,在洛州多留一阵的。”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她,眸色沉沉:“可我那时想,不如一鼓作气处置干净,算着离我们的婚期……还有些日子,便想着速去速回。”他的语速渐渐慢下来,每个字都显得有些艰难,“临行前,我写了信,派人送去侯府。信里……倒也没写什么要紧事,只说南下公干,不日便归,让你……勿念。”
风泠泠的心猛地一缩。信?什么信?她从未收到过任何只言片语。
“我等了一日,”他继续道,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自语,“没有回音。我想许是路上耽搁,或是你觉得无需回复。公务紧急,便动身了。”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后来……后来北疆又起波澜,战报一封急过一封,归期一拖再拖,我也去了几封信给侯府,却都如石沉大海。我总想着,待平定此事,你我婚后可陪你四处游玩一阵……”
“而且原是板上钉钉的事,谁又有胆在我的婚事上动手脚……”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那日,我日夜兼程赶回京城相府,满身尘灰还未洗净,便听得花轿已到门前。我甚至……来不及多想。”他闭上眼,复又睁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痛悔与自嘲,“直至掀开盖头,看见那张脸……才知道,世事早已不由我算。”
他的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尾音里那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仿佛还悬在空气中。
风泠泠怔住了。
所有的猜测、怨恨、自我武装,在这一刻被他平实却沉重的叙述击得粉碎。
她脑中嗡嗡作响,前世今生的画面交错闪过——侯府深院无人提及的等待,宫中冰冷的岁月,佛光寺外的杀机……原来在另一条她不知道的线上,他曾写过信,曾算着归期,曾怀着与她相同的期盼。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瞬间几乎要决堤的情绪压了回去。
不是他?他竟然……不知情?那这一切阴差阳错,源头究竟在何处?
混乱的思绪中,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骤然闪现——定远侯寿宴当日,喧嚣的后花园,她满心欢喜想去寻他,却远远看见假山旁,他与一个女子站在一处。
那女子侧着脸,身上穿的,正是与她新裁的那件月牙白交领小衫极其相似的衣料……
当时只觉心口一闷,不愿多看,转身便走。如今想来,那时会刻意模仿她衣着、又有机会提前在浮光阁拦住他的……
她倏然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刀,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发颤,打断了一室的沉寂:“父亲寿宴那天……先我一步,在假山旁拦住你说话的……是不是风欲晚?”
明子扬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怔了一下。他眉头微蹙,认真地回想起来,那专注思索的神情,并非回忆重要事件的模样,倒像是在努力从一堆无关紧要的杂事里,翻捡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片刻,他才缓缓道:“寿宴那日……风欲晚确实来找过我,不过仅是交代些寿宴的安排……”他语气平淡,显然对此事毫不上心,“言辞规矩,并无特别之处。”
“并无特别之处……” 风泠泠在心中默念这五个字,唇角浮起一丝冰冷的了然。果然如此。风欲晚那样精心模仿她的衣着,选在那样暖昧的地点与时辰,拦下前世与她定亲的男子……怎会只是传几句无关痛痒的叮嘱?
她应是有其他的安排,只是明子扬未给到她想要的反应。
所有的碎片在此刻严丝合缝地拼凑起来——寿宴上抢先一步的接触,那封她从未收到的书信,被精准调换的花轿……若非重生先知,风欲晚岂能将时机算计得这般刁钻,又岂敢行此偷天换日之事?
若是在宫中时,二人仅是言语的挑衅试探,那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一切。
前世,风欲晚嫁入皇宫,与太子奸情曝光,连累家族满门抄斩;今生,她要逆天改命与风泠泠交换人生。
风泠泠抬起眼,眸中方才因回忆旧事而泛起的些许波澜,已彻底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寒潭。茶盏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她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却带着凝冰的重量:
“还有一事。那日在佛光寺后山,灰衣人放箭……乱箭之中,我曾瞥见,有一支箭的箭翎末端,刻着极小的我风家的族徽。”
她停顿,看着明子扬骤然凝住的神色,缓缓继续:“会在这里,用带着风家族徽的箭,非要置我于死地的人……明相以为,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