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钱郡主已然无恙，风泠泠倒是心内稍安。可一下又想起些什么来，“风欲晚……你作何打算？”

风泠泠将钱郡主的事暂且按下，话锋终究还是转回了那个绕不开的名字。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明子扬，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清晰：“那么……风欲晚，你作何打算？”

明子扬神情未变，眼底深处却似有极细微的波纹漾开。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像是终于等到她问出这句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瞬间冲散了几分方才谈及阴谋的凝重。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眸色深深，就这么看着，依旧不作声。

那目光专注，似是带着温度，细细描摹过她强自镇定的眉眼。风泠泠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慌，忽然就品出了他沉默和那点笑意里的别样意味——他怕是……误会了？误会她是在拈酸吃醋，是在意他如何处置他那“明媒正娶”的夫人？

这认知让她耳根后知后觉地发起烫来。

她想瞪他，想辩解，可那股热气不受控制地漫上脸颊，将她试图维持的冷静姿态冲得七零八落。她猛地侧过头，避开他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慌乱与娇嗔：“……不说便罢！”

这难得的、鲜活的羞恼模样，全然落入了明子扬眼中。他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不再逗她。他忽然倾身向前，动作果断却不失轻柔，一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将那刻意转开的容颜重新转向自己，迫使她的目光无处躲藏。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笔执剑留下的薄茧，触感清晰而坚定。四目相对，他望进她犹带水汽与赧然的眸底，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

“泠泠，”他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我回京后不久，便曾与她提过和离之事。”

他感觉到掌下她肌肤细微的颤动，继续道：“她不愿。态度……很是坚决。”他略一停顿，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如沉静的磐石，“但你放心，自始至终，我与她，并无夫妻之实。”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石，投入她翻涌的心湖。

他看着她眼中骤然放松又复而复杂的情绪，握紧她的手，许下承诺：“在你我能够真正并肩站在一处之前，此事，我必会处理妥当。绝不会让你，因我之故，沾染半分污名与委屈。”

风泠泠听得那句“污了名声”，心下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涩然。名声？她岂是那等被虚名所缚之人。当初在宫中，为了在皇帝驾崩后求得一线生机，她甚至能放下所有尊严与矜持，直接求到他面前要一个孩子。

性命都如风中残烛时，谁还顾得上那锦绣罗衣下的清誉。

不过，明子扬的诚挚与坦然，像暖流冲刷过她心防的裂隙。那些尖锐的刺，忽然就有些竖不起来了。

她终究没将手从他掌心抽回，只是慢慢收回了与他对视的目光，长睫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些许自己都未察觉的别扭：“……谁答应要与你在一起了。”

这话说得没什么力道，倒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明子扬将她这细微的转变尽收眼底。

他并未反驳，只是眼底那沉静的墨色里，悄然晕开一丝近乎愉悦的柔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瞬，那笑意快得像是错觉，却真实地软化了他周身冷峻的线条。

风泠泠稳了稳心神，觉得还有许多关节未曾理清，复又抬头：“我还有个问题……”

话音未落，明子扬却已握着她的手站了起来。他绕过方几，走到她身侧，未等她反应，手臂一揽，便将她轻轻从座中带起，不容置疑却又无比自然地拥入了怀中。

风泠泠猝不及防，额头轻轻抵上他胸膛，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以及融融的暖意。她身子微僵，随即在他安稳的气息里慢慢放松下来。

“好好好，”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宠溺的纵容，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你心中定有无数疑问。我们……来日方长。”

他稍松开些，低头看她，指腹轻柔地拂过她颊边散落的发丝：“你醒来未久，心神耗损，今日已说了这许多。先好生歇息，养足精神。之后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慢慢说与你听，可好？”

风泠泠怔了怔，蓦然意识到自己今日接连发问，确乎有些急切了。

往昔他们之间隔着重重宫墙与心结，何曾有过这般平静叙话的时刻？被他点破，那股强撑的精神泄去，疲惫感便如潮水般细细密密地漫了上来。

她靠在他怀中，终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乖巧应下。

明子扬感受到她的顺从，眼底柔色更甚。他亲昵地抚了抚她披散的长发，如同安抚一只终于收起利爪的猫儿。

“你先休息，”他温声道，“我稍后再来看你。”

风泠泠下意识想问他要去何处、做何事，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此刻的安宁与疲惫让她不愿打破这份难得的和谐。她只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任由他将自己送回榻边，替自己掖好被角。

待他转身离去，合上房门，风泠泠望着那紧闭的门扉，许久，才缓缓闭上眼。疲惫的身体沉入温暖的被褥，而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正被一缕不易察觉的春风，悄然吹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