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短暂响起一道装模作样的拆件声。
十几秒后,一个红色的请帖被稚宁小心翼翼地放在周嘉礼一堆文件的旁边。
周嘉礼翻着文件,忙里偷闲往那边瞥了一眼,顿时一怔。
稚宁察觉他的情绪似乎转眼间变得低落许多。
男人放下手头忙碌的事务,拿起被稚宁搁在文件边的请帖,用指腹细细摩擦过那些用红色闪砂铺过的地方,翻来覆去把手中这个喜帖好看的外封看了无数遍,心间忽然涌上一阵没由来的酸涩。
不用打开,他就知道这是谁的请帖。
前段时间,谢蓁在很久不聊的群里突然宣布了要结婚的事儿,被他和段时尘两个孤寡老人一顿骂,说他不厚道,竟不管兄弟死活结婚去过好日子了。
褪去喜庆的外封,周嘉礼展开请帖,定睛看向上面手写的字迹。
其中名字那一行,他看了又看。许是想到那些年谢蓁和林听意分分合合的争吵,又许是想到无数个夜晚谢蓁打电话给他,下定决心地说再不回头的时刻,当周嘉礼看到这折腾到快四十岁才认清自己的心,才知道彼此离不开对方的事实,微微弯起唇,低嗤了一声。
那两个并列被写在一起的名字,正是他们向彼此妥协的证明。
他不禁思忖,连谢蓁那样天生自带一身傲骨,自命不凡的高岭之花都会为人妥协,那江念云呢?到底还要他等多少年,才能等到她的甘愿与妥协?
在江念云离开的第二十年,人生过半,他似乎……已经快要渐渐淡忘她的存在了。
周嘉礼默默合上了那个请帖,把它塞回了外封里,表面平静无波地对站在办公桌前的稚宁交代:“你先出去吧,文件签完了我找你。”
“好。”稚宁识趣地退出办公室。
.
同年十月,在那个秋高气爽的季节,周嘉礼坐在观众席和所有人亲眼目睹一对新人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那场婚礼办得极尽奢华,用十里红妆形容都不为过。林家父母辈从小看林听意长大的至交好友悉数到场,一眼看去全是顶级人脉资源,各行各业只要能叫出名字的人都在,排面拉满,算是把谢家高攀这个事实在婚礼现场体现的淋漓尽致。
许久没音信的段时尘破天荒地也出现了。
不过周嘉礼瞧见,他身边像是带了个女人,且那女的还有点眼熟,好似几年前因为一张婚礼路透图在网络上火了一阵,当时业内都说联姻的这两家背后借着婚礼炒作,去实现利益合伙的最大化等等……
他不明白段时尘为何会带一个有夫之妇在身边,但段时尘从头到尾没有跟他介绍那个女人,他便也没有多问。
等敬完酒,宾客散去,三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痛痛快快喝了场酒。
席间,他们忆起往昔,聊到二十多年前的高中时光。
段时尘举着瓶酒,放肆地对瓶吹,老脸通红地在酒桌上吹牛皮:“还记得当时在云起,老多小姑娘追咱们了,那真叫从家门口排到校门口,一点都不夸张。那老周,估计现在还在学校“青史留名”了吧;还有老谢,我记得你这人就是闷骚,在学校装高冷,把一群喜欢你的女生吓得不敢靠近你,最后没办法只能跑来我这儿天天问你喜欢什么,问你的行踪,说想去偶遇你,搞得跟侦探一样。”
谢蓁喝得尽兴,已是一脸醉态,她指着他恍然大悟:“好啊!我就说那时候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见那些人,原来是咱们中间出了叛徒!”
周嘉礼眯着眼睛笑,彼时他的世界天旋地转的,只勉强剩下一丝能听清人说话的清醒,却硬要加入话题,指着段时尘笑骂:“就你还好意思说人家老谢?当初给你介绍对象……叫什么来着,叶……记不清姑娘名字了。你当时那副傲慢到谁都瞧不上的样子,我特别想揍你。”
段时尘端着酒杯解释:“我那会儿说的真是实话!确实看不上,就算看上了家世不匹配最后还是要分开,何苦耽误人家呢?”
...
那天三人喝到很晚才散,宴会大厅里最后陪着的,只剩身边这几位知心老友。大家坐在一张酒桌上,聊些年少轻狂、聊些当年很傻、回忆起来却又很热血的时光。
到晚上十一点多,周嘉礼因为次日凌晨还有飞往欧洲的行程,率先站起来提出离场。
两人听到他还有工作,自然是理解,没多做挽留。谢蓁被林听意扶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伸手抱了他一下,将一切感言都倾注在这个拥抱中。
三人已不似当年,今晚分开第二天在学校就能见上面。如今他们都有各自的新生活,若是不刻意聚的话,不在一个城市很难再聚一块像今天一样喝酒聊天,所以彼此都很珍惜这场因婚礼相聚一起的机会。
段时尘见状,也扶着桌子起身,走过去矜持地抱了一下他。
抱完,他忽然感触很深,对周嘉礼说:“周嘉礼,我花了二十年才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能对一个人执着到这种地步。因为有些人,遇到了,这辈子便不能再随意将就。”
周嘉礼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在酒精的催化下,听到这句话的他眼眶倏地红了。
是啊。
有些人,遇到了,这辈子便不能再随意将就。
他是,谢蓁是,段时尘也是。
三人都是典型撞了南墙也绝不回头的例子。
不然,他不会到四十岁还执着地等一个人回心转意。
不然,谢蓁也不会跟林听意死磕了半辈子,快到四十岁才结婚。
不然,段时尘更不会明知道她结婚了,还是学不会放手,还是甘愿成为她的靠山,任她玩弄。
.
从酒店出来,周嘉礼站在路边呆呆看向眼前川流不息的景象,整座城市的霓虹被络绎不绝的行人踩在脚下,五颜六色的,在他小小的瞳孔中形成一个热闹的,具有排他性的画面。
深夜,冷风一吹,醉酒的意识清醒了大半。
他抬手在路边招了辆出租车,出租车从距离自己五十米的停车道开过来。期间,眼前驶过一辆很长很高的重工型大卡车,在那辆货车的阴影遮挡下,眼中亮如白昼的霓虹忽然暗下几分,意外闪现了一个女生熟悉的背影。
周嘉礼心头猛地一颤,瞬间跑进车流中,急切地想去追她的背影。
“阿念!”
刚刚在酒桌上强行憋住的眼泪,在看见那道与江念云有三分相似的背影时,刹那间夺眶而出。
可那辆货车的经过时间很短,只有几秒钟,几秒钟后他的世界重新恢复光明,而那个夹杂在黑暗中的背影却消失了,再也再也找不到。
周嘉礼站在马路中央,光怪陆离的世界,半清醒半混沌的意识让他分不清自己见到的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
那个画面,很像一场梦。
甚至好像连梦都不像,只是因为他太想她了,所以才会在酒后出现了一刹那的幻觉。
眼泪顺着眼角无意识地往下落,一滴一滴掉在衣襟上。
醉酒后的周嘉礼在马路中央无意识地徘徊。很快,交警以扰乱交通为由,开车将他带进了警局。
他跟交警解释,是因为他看到了熟悉的人才跑去找的,没有无故扰乱交通。但交警按他所说的时间地点调取监控,并没有找到他描述的那个人。
他在派出所里待了一夜。
在这一次严重到影响交通秩序的幻觉前,他曾病发过很多次类似的情况,只是当时没有人在身边,也并没有造成危险和影响,所以一直没有引起重视。
后来,这种幻觉渐渐渗入生活的各个角落,逐渐开始对他的工作和生活产生极大的影响。
再后来,他去看了精神科。
医生说,他现在的状态是精神分裂的前兆,必须要开始服药治疗。
也是从那天起,周嘉礼谨遵医嘱,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治病历程。
但偶尔,他还是会背着医生偷偷喝一点酒。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见到那个在现实里见不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