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雨下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看着没有丝毫要停的架势。
江念云与它额头相抵,轻轻阖上眼。难过的情绪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包裹着无法跳出来。她很想大哭宣泄,可她的瘦弱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半虚脱地再也挤不出来一滴眼泪。
玄关响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开门声。
门外,少年收起黑伞,迈着脚下虚空的步伐一点点走进来。他眉头紧紧蹙成一团,松不下来,疲惫无光的眸子显得消沉,无力地垂着头,面上淡漠地看不出任何情绪。
快到客厅时,周嘉礼瞥见地上有个随手丢下的包,里面各种房本文件散落出来,将干净的地面弄得一片狼藉。
刹那间,视线变得清明,周嘉礼抬起眼睑向前望去。在那个充满回忆的客厅里,他毫无预兆看见了那个联系一下午都杳无音信的人,弯起唇角,小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她,轻嗅她发间的清香,嗓音闷哑地唤了一声:“阿念……”
江念云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身体一僵,瞬间联想到在笔记本里,江建林给她这个名字的来源。
江念云,念云,阿念...
江念云波澜不惊的情绪因这道似作平常的称呼霎时激起一片汹涌的海浪。
原本被人安静抱在怀里安慰的人态度骤然大变,她情绪崩溃地奋力挣脱他的怀抱,红着眼眶,用尽全身力气从近乎失声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底气不足的质问:“周嘉礼,你对我说的话,有过一句是真的吗?你答应我的事情,有一件做到的吗?你明明答应过我,会给我爸一个体面、不那么狼狈的结局。可现在外面的报道字字诛心,我不用看都知道说得有多难听。我对你承诺的事全都努力做到了,那你呢?”她歇斯底里地嘶吼:“周嘉礼!信守承诺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
“你听我解释,阿念……”周嘉礼攥住她的肩膀,看着她失控的模样,无措地辩解,“我没有……”
“我从来没有阻止你对我爸的报复,因为我知道你们有血仇恩怨——”不知不觉,她通红的眼眶又蓄满了泪。她努力咬住下唇不让眼泪落下,委屈地直视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瞳孔里寻找到一丝真心,压低声音哽咽道:“但周嘉礼,你口中对我说过的喜欢和爱,以及你曾经带给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抱着一种想要报复江家、报复我的权衡利弊,从来没有对我付出过真心,对吗?”
是不是只有不爱,才会对彼此的承诺视若无睹。
周嘉礼解释的话如鲠在喉。
江念云与她擦肩而过,捡起地上的包,把江建林要他转交给周嘉礼的文件,拆开密封袋把东西拿出来展示给他看,决绝地说:“周嘉礼,你一直费尽心思想要的东西,我亲手让给你。只要你在这个股权协议书上签下字,从此以后云起财团就是你的了,我们之间再无关系。”
说罢,不等周嘉礼开口拒绝,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强撑起一抹笑意祝贺道:“恭喜你啊,机关算尽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了。”
江念云笑着把都东西递给他。
周嘉礼沉默着没接。
看他不动,江念云把文件放在他身后的茶几上,然后目光扫过他手中紧握的车钥匙,走过去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取出钥匙,转身背着包扬长而去。
她这次回来,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把东西交给周嘉礼。
转交完,完成江建林临终前交代给她的嘱托后,她就没有留在这的必要了。
“江念云。”看见她要走,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开了口,疲倦不堪地淡声说:“你现在跟我闹,说我骗你,说我不守承诺。那你呢?当初你害死我妈的时候,我给过你那么多次机会坦白,你不也一样从没选择和我解释吗?”
江念云愕然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站在亮堂灯光下,浑身上下透着矜贵气质的男人,不可置信地低声问:“....你刚刚说什么?”
她张口结舌地走近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嘉礼垂眸看她,语气平淡无波地回:“搬进老宅的第二天。”
江念云呼吸骤然一滞。
搬进老宅的第二天...
原来他知道的这么早,竟比她意识到自己害死周慧的时间还要早。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那她之前所有的弥补,仿佛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周嘉礼是不是早就看穿了她的意图,然后顺势陪她演这出情深意重的戏码?
她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没想到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被人彻底看穿了。
呵……
江念云没忍住嗤笑一声,忽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补救都无比滑稽招笑。
偌大的房子陷入死寂。
他们面对面站在一起,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人,此刻却陌生到认不清彼此。
周嘉礼瞥了她一眼,冲动之下,话语冰冷得不近人情:“你害死我妈,我害死你爸,一命抵一命,我们扯平了。”
江念云苦笑着抬眼看他:“一命抵一命?”
“那我呢?”她问,“你家不止一人因我们江家而死,我是不是也该一命抵一命,被你推出去还这人情债?”
“我没这么想。”他说。
江念云红着眼睛摇头,她不明白周嘉礼谈及这些事的时候为什么能情绪这么稳定,这么轻描淡写?
江建林说她骨子里是无尽的凉薄,可她觉得周嘉礼比她还要更胜一筹。
他比她想象中的要更加冷血无情,待到真相昭然若揭地浮出水面时,他再也不用在她面前演有多喜欢他,所以原形毕露了冷漠的人格底色,看着对谁都不近人情。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无解的恩怨与命题,强行在一起,只会让彼此遍体鳞伤。
既然如此,那便让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周嘉礼。”她声音低颤着唤他的名字,逃他目光,“我们……就这样吧。”
男生镇定自若的情绪终于有些波动,追问道:“什么叫‘我们就这样’?”
“意思就是分手。”江念云说。
“……”
头顶很久没有传来声音,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漫长沉默中最清晰的背景。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周嘉礼反复挣扎过后,回了她一句:“不同意”。
他早就设想过他们的结局,甚至在脑海里设演过无数次的画面,以为会很从容地面对江念云提分开的这一刻。可真正到了一刻,周嘉礼却忽然之间摈弃了那些想要和她和平分手的念头。
即便明知彼此会因此争吵至老死不相往来,明知她会憎恶他一辈子,也仍想将她绑在身边。
他允许她恨他,但不接受她离开他。
可江念云不想和他多说,转身离去。
出了老宅,暴雨在眼前哗啦啦地下个不停,在她和周嘉礼谈话期间,雨势不仅没减反而还更急了。
江念云背着包站在前院的遮挡物下,仰头望了望天,又垂眸看了眼周嘉礼停在门口的车,沉吟片刻后,一鼓作气冲进雨幕,朝那辆车奔去。
“阿念!”
身后周嘉礼的呼喊夹杂在呼啸而过的狂风中,听不太清晰。
车子没上锁,江念云直接打开车门坐进去,启动车子打方向盘决绝离开。
周嘉礼见状,火速回去取了车钥匙冲向车库。
……
十分钟后,雨夜高架桥。
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仍赶不上倾泻的水流。城市的霓虹被揉碎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影影绰绰,潮湿的高架路面在白灯照射下,每一根铁架都泛着冷冽的白光。
轮胎碾过平坦的地面,在暴雨的洗礼下,溅起一阵阵脏污的水花。
周嘉礼死死盯着前方那辆与自己同色的宾利飞驰,双手紧攥着方向盘,将油门踩到底,紧追不舍。
仪表盘指针极速爆表转动,保时捷的引擎在疾风骤雨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宛如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不甘示弱地往前追逐着。
江念云瞥了眼后视镜,脚下油门踩到底,黑色保时捷和黑色宾利飞驰一前一后疾驰过监控录像时不约而同被拍下,瞬时被公安机关判定为违规超速驾驶。
然而,不知所云的两人还在彼此追击着。
江念云单手握着方向盘,从副驾驶的包中急切地翻出手机,给目前唯一还可信任的老志拨去电话。
“能不能别再跟了!”泛着冷光的铁架反射进车窗,落在她已经爆表的仪表盘上。
电话铃声在这紧张的氛围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响起,像极了此时失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好在老志没让她等很久,电话也很快接通。
“喂,老板。”扬声器里,对面环境很嘈杂,DJ的声音无处不在。
江念云不跟他多做寒暄,直言道:“我现在被人追着,一会儿我会引他去郊区的盘山公路,你现在开车去盘山公路的入口处等我,到时候咱俩在入口处碰面,你帮我拦截下追我的人,我从南区出口处摆脱他。”
“好。”老志看过今日新闻,能大差不差地猜到点什么,所以没有过多询问迅速应下,拿车钥匙跟顾卿述交代了一声,往酒吧外走,谨慎道:“你告诉我他开的什么车,我去堵他。”
通话间,两人的车距不断拉近。
江念云扫了眼后视镜,冷静回:“黑色保时捷,车牌号是京A53xxx”
“行。”老志开门做进车里,对她说了一句:“你自己注意安全。”
江念云掐断通话把手机丢回副驾,打方向盘下了高架桥,往郊区盘山公路方向去。在她走神的那几秒,两车间距拉近至不足五米,已经到快要追尾的地步。
高架公路上车流如织,一旦发生意外,稍有不慎就是连环相撞,这风险他们都担不起。
江念云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彼时下方是万丈悬空,他们每一次超车、每一次急打方向,都命悬一线地在生死边缘疯狂试探。
周嘉礼尝试性降档补油,他车头猛地拐弯,切进她的主干道,试图让对方减速。
这确实是一个能减轻危险的方式。
可他没想到的一点是,这样猝不及防切进她的主干道,按照江念云开车急头猛脸的技术,能不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眼见两车即将擦出火花撞上,江念云瞳孔紧缩,猛打方向左转,车身剧烈晃动,于千钧一发之际勉强避开。
两台顶级豪车在雨夜中疯狂追逐,引擎轰鸣,空气里紧绷的张力几乎要被雨水点燃。
他追,她逃。
车轮碾过积水,火花与水花齐飞,整座高架桥化作两人无声拉扯的战场。
那边电话刚刚结束,周嘉礼这边的电话也响起来了。
“叮——”
他戴上蓝牙耳机,按下接通,“喂”了一声,车子极速追着前列,但驾驶人的态度却不疾不徐,与车速形成强烈反差。
“你那边怎么回事?”谢蓁清冽的嗓音从耳机中传来,他瞟了一眼眼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林听意,又说:“江念云手机关机了一整天,现在找不到人,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知道。”周嘉礼镇定自若地回道:“我找到她了。”
谢蓁把电话从耳边拿开,对身边的林听意低声说:“放心,周嘉礼说找到她了。”
林听意急着说:“那你问问她现在在哪儿?我们去找她。”
“我……们?”谢蓁嗤了一声,拉长语调冷言道:“这位前——女友,我目前没有陪你找人的义务,望周知。”
林听意:“……”
周嘉礼在电话里不问自答:“从目前行径方向来看,应该是郊区的盘山公路。你们要来的话,帮我去南区出口处堵着,估计她是想从北区入口处进,南区出口处出。”
“知道了。”
耳机里传出谢蓁懒洋洋地声音。
周嘉礼挂断电话,踩下油门追着江念云驶向盘山公路。
.
行驶在暴雨中被黑夜吞噬的两辆车绕过一段崎岖难走的泥泞路,相继抵达盘山公路北区入口处。
江念云在前方与入口处等候多时的老志碰头。她拉下车窗,简单和停在马路边另一辆车上的老志交换了个眼神,随即快速在他漆黑的眸底下安全地离开视线范围内,往南区出口处开。
待看她彻底离开后,老志转动方向盘将自己车横停在马路中央,瞬时占满了那条宽度不大的山间小路,使其再无任何车辆穿插而过。
周嘉礼这边因为知道谢蓁去南区出口处帮忙拦截了,所以下了高架桥后便松了心弦,追得不再那么紧。
当他漫不经心开着车追到北区入口处,正准备继续在后面慢慢跟着时,马路中央突如其来横停的轿车让他没注意减速险些撞了上去。
所幸他第一反应踩下了刹车才得以侥幸避免灾难发生,不然后果无法想象。
车身猛地一抖,连着他整个人都不由得因惯性脱离座椅往前仰了几分。
他把车停稳,冒雨下车去敲那辆横停在马路中间车辆的玻璃,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快:“私占公共道路,违法。”
老志将驾驶座的车窗玻璃缓缓摇下,胳膊搭在方向盘上,指尖百无聊赖地敲着侧沿,瞥了一眼他停在前方的黑色保时捷,挑衅地笑道:“不好意思,这条路,我只拦你。所以不构成违法。”
此言一出,周嘉礼顿时明了这是江念云专门找人来拦的她。
他甚至自嘲地想,她究竟有多想摆脱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面无表情紧盯着车中身形梧的男人。这人他有印象,是SOILOUM的店长,去年两人有过一次接触,但照他现在对他的这副态度来看,似乎已经不记得他了。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让开。”
“让不了。”老志坚持道。
无声的硝烟在两人之间弥漫,周嘉礼懒得和不相干的人多废话。
暴雨将没打伞的他如落汤鸡般浇个湿透,他放弃和老志谈判回到车上,打算拼死一博硬闯过去。
这座盘山路不好走,早年间开山就是为了两个区跨地界方便,如果真的要绕路从出口绕到入口的话,会平白走很远的路,还要要从一个市区跨到另一个市区,预计得多花一个小时的时间。
然而,就在他准备硬闯的刹那,山间骤然传来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爆炸撞击声,那道撞击声穿云裂石般回荡在整个郊区,让坐在车中的周嘉礼一度感受到股很强烈的震感,所有东西都掉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猛然攫住他。
老志也同样。
这个念头出了不到半分钟,盘山半腰就引发了一场很大的火情,短短几分钟内就因恶劣天气所导致的狂风迅速蔓延到了两人所在的山脚之下,放眼望去浓烟滚滚,呛得就算拉上窗都躲不过。
整坐山顷刻间被熊熊烈火吞噬,暴雨那点微薄之力,根本无法与凭借风势将火星吹到所到之处点燃枯枝败叶的时间快。
事已至此,再迟钝的人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老志立刻发动车子,争分夺秒地向山上驶去。
周嘉礼紧随其后。
两人开车在半山腰找到那个起火源后,皆是一愣。
在距离周嘉礼五十米、十一点钟方向的位置,一辆黑色宾利飞驰冲出既定围行路况,因巨大撞击山头引发了油车自燃起火。
此时车头连接驾驶座火势冲天,橙红色的火光在两人眼前几乎要将漆黑的雨夜烧成亮如白昼的场景,整个车辆烧得左半边坍塌,只剩下外部一个铁皮躯壳,而且听着刚刚的声音,车辆像是先因碰撞产生的大爆炸,然后才因燃油泄露起的明火。
黑色的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热浪裹挟被风吹来的灰烬扑面而来,皮肤被热源灼烧的刺痛慢慢涌上大脑神经,看着那惊心动魄的事故现场,频频让人不自觉生出种濒死的窒息感,难以呼吸过来。
周嘉礼在不远处静静凝视着燃烧的车辆,无意识地抬起如灌铅般沉重的脚,一点一点地靠近。他拼命压抑心如刀绞的情绪,张了张嘴,想喊江念云的名字,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迈着虚空的步伐向前走着。渐渐地,那高大的身影被浓烟吞没,直至那冲天而起的漆黑烟柱如同无形的深渊,向他张开巨口,要将他吞噬。
老志心下一惊,跑过去把想要冲进火海救江念云的周嘉礼拉出来,怒骂道:“你特么不要命了!直接冲进去?”他使出全力制住他,不让他再冲动行事,竭力冷静道:“我已经打了119,他们马上就到,你再等一下,很快的。”
此时,周嘉礼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那火烧了一样,痛得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每一根血管在叫嚣着疼痛。
“阿念...”
他满目苍夷盯着火海里的那辆车,无声的泪水滑落,泣不成声地瘫坐在地,喃喃呼唤道:“我的阿念……”
若早知报复成功的代价是永失所爱,他宁愿牺牲自己,也绝不走到这一步。
他想到刚刚在家里江念云说亲手把云起财团让给他的话,想到她问他是不是也要一命抵一命去帮江家还人情债的事,脑海里顿时窜入一个很可怕的念头。
想到那个念头,他踉踉跄跄地从地面站起身,奋力挣脱开老志的桎梏,悲恸欲绝地迎着暴雨小跑去自己的车边,开门坐进去。
谢蓁和林听意在南区出口处看见山头的大火立马驾车从那边上来了,他们绕了好远的路才找到火源处,一来就看见周嘉礼面目决绝地驱车原路返回,从两人身旁疾驰而过。
谢蓁到目的地后看见那俩被烧成只剩下个铁皮的车,眉心猛地一跳。
连接起今天一系列的事,林听意这才恍然大悟地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在他身边不断追问起周嘉礼和江念云的关系。
但谢蓁此刻无暇解释,立刻返回车上,启动引擎,将油门一踩到底,去追刚刚下山的周嘉礼。依他对周嘉礼的了解,若江念云死了,他绝对不会在这个世界独活。
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可他知道。
那些年他充满心酸的暗恋,他全都知道。
雨夜,熟悉的高架桥。
那辆保时捷在平坦路面上飞驰,比来时更为急切。
周嘉礼坐在驾驶座上,双目猩红地直视挡风玻璃外的路段。突如其来的巨大悲伤触发了大脑的保护机制,几乎是坐上车离开盘山公路开始,他大脑就像是无端缺失了一段记忆,情绪木然地想不起来任何那场大火惊心动魄的画面。
但他不断在跟自己做抵抗,他不允许自己忘记江念云,也不允许自己忘记爱人葬身火海的那一刻。
江念云,你亲手拱让给我的东西,我不稀罕。
我想要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你——
身和心,完完整整的你。
……
阿念,你别怕。
黄泉路上,你不孤单。
我来陪你了。
.
那天晚上,谢蓁发现周嘉礼在家中割腕自杀。
当他找到他时,他已经因失血过多全然陷入休克状态,但手中却紧紧攥着个盒子,怎么都不肯松手。
后来,他紧急把送往医院救治,医生用力掰开周嘉礼的手指,把那个小盒子拿出来交给了他。
当时他抱着好奇的心态打开一眼,发现里面是一枚红宝石婚戒后,眼底随之闪过一丝错愕,又百感交集地合上了那个盒子。
二十二岁那年,在周嘉礼刚到法定婚龄的年纪,他作为回礼要送给江念云的,是此生要一起共览的春花秋月、是此生要一起同度的夏蝉冬雪,是岁岁朝朝的陪伴,以及——共赴白首的邀约。
可惜,戒指还没来得及戴在她手上,就猝不及防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所幸谢蓁发现并及时送医,为周嘉礼捡回一条命。护士说,若再晚些,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
谢蓁淡淡地道了声谢,随后踏入病房,把那个戒指盒放在他病床边,低睨了他不愿面世的模样,嘴边的话像滚车轱辘一样欲言又止,最后化成了一道叹息,说:“节哀”。
周嘉礼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的伤被纱布一圈一圈包扎着,那时候他因为心真的真的太痛了,导致丝毫身体上的疼痛都完全感受不到,像是被抽了神经痛觉,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哭也不闹。
...
事发第二天,警方来找周嘉礼来做笔录了解情况。
本来以为像周嘉礼那刚经历过巨大悲伤冲击的人会很抵触警方和周围人的慰问的,但没想到他很配合警方的调查,全程有问必答,没出现谢蓁担忧会出现的应激状况。
一行人在病房待了一下午。
笔录做完后,见周嘉礼状态尚可,警方也如同唠家常般,与他同步了案件进展和法医的初步判断。
“我们去检查了车辆,目前所看,第一责任人应该是驾驶人的疏忽,属全责。因为事故地点恰好是个转弯处,我们初步推测,可能驾驶人在打方向盘时误判了方向,本该右转却打了左转,才导致撞上山体,引发车辆自燃爆炸。”
周嘉礼靠坐在床上,默默听着,没有开口。
他们收拾着笔录工具继续道:“另外,关于驾驶人。根据我们法医部门过去十几个小时的现场勘察,发现事故现场是没有驾驶人的人体组织的,我们同事还在进一步取样做DNA检测……”
周嘉礼捕捉到“未发现人体组织”这个关键点,打断追问:“你的意思是,她还有可能活着,对吗?”
警方在DNA结果出来前不便下定论,只能模棱两可地安抚家属情绪:“存在这种可能性。”
周嘉礼惨白木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弱笑意。
对他来说,有一点点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起码在目前找不到活着的意义时,能有个让他坚持活下去的信念。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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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首都机场。
从火海死里逃生的女孩抱着一个笔记本灰头土脸地出现在FBO公务机楼。她面若冰霜地将护照交给负责本次私人航班的工作人员办理手续,随后由前台引领至休息区的浴室去清理一身的狼狈。
等她一身清爽地换上临时现买的衣服出来走出来时,工作人员过来提醒可以走独立安检通道登机了。
“嗯。”
江念云应了一声。
登机前,她走向接待区,向前台工作人员要了一根针。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旅客在机场找这种东西。
不过好在他们配备的有,只是自打买来后就没拿出来用过,放在柜子里都已经落厚厚一层灰。
工作人员用抹布擦拭掉针线盒上的灰尘,递给她,面带歉意:“不好意思……确实很久没拿出来过了。”
“没事。”
江念云接过,取出一根细针,对准手机卡槽孔轻轻一捅,卡托应声弹出。她把里面唯一的手机卡拿出来,推进卡槽后,又把手中的细针放回针线盒里,还给他们。
捏着那张SIM卡,她有点微微失神。
工作人员在旁帮她拿着包,低声提醒:“我们该走了。”
江念云收回思绪,用力将卡掰成两段,扔进就餐区的垃圾桶,随即快步跟上工作人员,通过安检,登上飞机。
从此,她在北美求学,他在京城经商。
两人山南海北,天各一方。
共同杳无音信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