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
“这是先帝赐给臣的玉佩,”沈观殊缓缓道,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也是这些年,被人仿造、被人利用、被人用来一次次伤害陛下的……祸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臣想请陛下,毁了它。”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沉。
“……为什么?”
“因为它不该存在。”沈观殊缓缓道,目光落在玉佩上,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因为它,陛下受了太多委屈,太多非议,太多……本不该承受的伤害。”
他抬起头,看向沈雪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空茫。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不想……再连累您了。”
沈雪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接过那块玉佩,握在掌心。
触感温润,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沈观殊,”他盯着他,一字一句,“你听着。”
沈观殊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这块玉佩,是先帝赐你的,是你的,也是朕的。”沈雪行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它不是什么祸根,它是……凭证。”
“凭证?”
“是。”沈雪行点了点头,“是你这七年,守着这江山,守着那些秘密,守着朕的凭证。也是朕……护着你,信着你,陪着你的凭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以,朕不会毁了它。朕要留着它,一直留着,直到……我们都不在了,它还要留着,让后世的人都知道,这世上,曾有过一个沈观殊,曾有过一个沈雪行,曾有过……这样一块玉佩,见证过我们的君臣之义,手足之情,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
可沈观殊听懂了。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那波澜很轻,很浅,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消散了。
可那涟漪,终究是泛起来了。
“……陛下,”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记下了。”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窗。
暮色已深,远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哑剧。
“沈观殊,”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等你好些了,朕就……带你去江南。”
沈观殊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映得一片清明。
“……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臣……等着。”
窗外,暮色已深,万家灯火。
可这安宁之下,沈雪行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知道,朝堂上的事,是了了。
可心里的结,还没解。
那道藏在沈观殊心口、缝了七年、从未愈合的伤疤,依旧在疼,依旧在流血,依旧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将沈观殊从噩梦中惊醒,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涔涔。
他要做的,就是解开那个结。
用时间,用耐心,用……他所有的温柔与坚定。
他不能急。
绝不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夜,子时。
沈雪行正靠在暖阁的榻边浅眠,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高顺惊慌失措的声音:
“陛下!陛下!不好了!”
沈雪行猛地睁开眼,起身,快步走到殿外。
“何事惊慌?”
高顺扑通跪倒,面色惨白,声音颤抖:
“陛、陛下!天牢……天牢走水了!”
沈雪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何处走水?”
“王、王德海的囚室!”高顺颤声道,“火势极大,已蔓延了大半个天牢!禁军正在扑救,可……可王德海他……他……”
“他怎么了?”
“……他被烧死了。”高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尸骨无存。”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沉。
他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望着那滚滚浓烟,望着那惊慌失措的人影,久久没有说话。
只有那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这不是意外。
是灭口。
是那些藏在暗处、还未清理干净的眼睛,在灭口。
王德海死了,那些与王崇有关的秘密,那些还未浮出水面的阴谋,那些可能威胁到某些人的证据,就都……随着这场大火,灰飞烟灭了。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陛下,”高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沈雪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传朕旨意,天牢走水,乃看守失职,所有当值狱卒,一律处斩。王德海……厚葬。”
高顺愣住了。
“厚、厚葬?”
“是。”沈雪行点了点头,一字一句,“他是戴罪立功的功臣,是朕……饶他不死的承诺。如今他死了,朕自然要……厚葬他。”
高顺的心头,狠狠一跳。
他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将计就计。
用一场“厚葬”,堵住所有人的嘴。用一场“厚葬”,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王德海死了,可这件事,还没完。
“老奴……明白了。”他垂首,声音更低,“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沈雪行叫住他。
高顺停住脚步,垂手而立。
“去把玄鸢叫来。”
“……是。”
高顺应声退下。
暖阁里,沈观殊已经醒了。
他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目光平静,只是那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天牢……走水了?”
沈雪行走到榻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嗯。”他低声道,“王德海死了。”
沈观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灭口?”
“是。”沈雪行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有人坐不住了。”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陛下打算……怎么做?”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朕要……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