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海的供词、密信、模具、账册,像四把锋利的刀,将朝堂上那层维持了太久、早已腐朽不堪的平静,彻底撕开。
三日期限,转眼即过。
这三日,紫宸殿御案上的请罪折子,堆得像山一样高。有痛哭流涕忏悔的,有义愤填膺揭发的,有小心翼翼撇清的,也有沉默不语观望的。沈雪行一一看过,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该下狱的下狱,手腕铁血,不留一丝余地。
朝中人心惶惶,可无人敢置喙。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年轻的陛下,手段之狠,心肠之硬,远超前朝。他不需要平衡,不需要妥协,他要的,是干净,是忠诚,是……一个能被他牢牢握在掌心的朝堂。
第四日,大朝会。
太极殿前,百官肃立,鸦雀无声。比起三日前,殿中少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多了几分空旷的寂寥。留下的,要么是真正清白、敢于直言的忠良,要么是审时度势、及时倒戈的墙头草,要么是……藏得更深、更谨慎的狐狸。
沈雪行端坐龙椅,冕旒下的目光平静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站在文官之首、垂手而立的礼部尚书李岩身上。
“李爱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岩心头一凛,出列躬身:“臣在。”
“三日期限已过,”沈雪行淡淡道,“朝中与王崇有牵扯者,可都处置妥当了?”
“回陛下,”李岩垂首,声音平稳,“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已依律处置,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该下狱的下狱,共计二十七人,无一遗漏。”
“二十七人……”沈雪行重复了一遍,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李爱卿觉得,够吗?”
李岩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臣……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王崇在朝中经营三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天下,结党营私,盘根错节。”沈雪行缓缓道,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区区二十七人,就能将他的势力,连根拔起?”
殿中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了陛下话里的深意——清洗,还未结束。
“陛下,”李岩咬牙,沉声道,“臣以为,王崇虽罪大恶极,但其党羽未必人人该死。若牵连过广,恐伤朝堂元气,动摇国本……”
“国本?”沈雪行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李爱卿以为,什么是国本?”
李岩一怔。
“是那些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蛀虫?”沈雪行缓缓站起身,走下丹陛,一步一步,走到李岩面前,与他平视,“还是那些忠心为国、却屡遭陷害的忠良?”
李岩面色惨白,扑通跪倒:“臣……臣失言!陛下恕罪!”
沈雪行不再看他,只是转过身,面对殿下百官,一字一句,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大殿:
“朕的国本,是法度,是公正,是忠良得以伸展,是奸佞无所遁形!王崇之流,蛀空朝堂,陷害忠良,勾结外敌,其罪当诛!凡与其有牵扯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功劳大小,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至于朝堂元气……蛀虫不除,何来元气?奸佞不肃,何来国本?”
话音落,殿中一片死寂。
只有沈雪行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重新走回丹陛,端坐龙椅,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
“即日起,由暗羽统领玄鸢,协同三司,继续清查王崇余党。凡有疑者,皆可报于暗羽,一经查实,论功行赏。若有隐瞒、包庇、阻挠者,以同罪论处!”
“臣等遵旨!”殿下百官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却掩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知道,陛下这是要……赶尽杀绝了。
退朝后,沈雪行没有回紫宸殿,而是去了天牢。
王德海被关在天牢最深处,单间囚室,铁门厚重,只有一扇极小的气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他靠坐在墙角,头发凌乱,面容憔悴,身上伤痕累累,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闪着阴冷的光,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却依旧不肯认命的野兽。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直到沈雪行停在牢门外,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陛下。”他嘶声开口,声音像破风箱。
“王德海,”沈雪行淡淡道,“你做得很好。”
王德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臣……只是将功折罪。”
“将功折罪?”沈雪行挑了挑眉,“你以为,供出那些人,交出那些东西,就能抵了你这些年的罪?”
王德海沉默了片刻。
“臣……不敢。”
“你不敢?”沈雪行缓缓蹲下身,隔着牢门,与他平视,“可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王德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陛、陛下……”
“偷盗令牌,栽赃昭烈帝,刺杀赵匡,毒杀周延……”沈雪行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冰冷,“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死罪?”
王德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臣……臣……”
“可朕答应过你,”沈雪行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要你戴罪立功,朕就饶你不死。”
王德海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陛、陛下……”
“所以,朕不会杀你。”沈雪行淡淡道,“但朕也不会放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从今往后,你就待在这里。一日三餐,不会少你。但若有一日,你敢耍花样,或是有半句虚言,朕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王德海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臣遵旨!臣一定安分守己!一定!”
沈雪行不再看他,只是转身,朝牢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王德海,你记住。你的命,是朕给的。朕能给你,也能收回来。好好珍惜。”
话音落,他已消失在牢门外的黑暗中。
王德海独自跪在牢房里,望着那扇空荡荡的牢门,望着门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久久没有动。
只有那浑浊的泪,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知道,他这辈子,完了。
回到紫宸殿时,已是傍晚。
沈雪行没有立刻进暖阁,只是独自站在殿前,望着庭前那株越来越茂盛的槐树,望着那窝已经离巢、只在傍晚归来的燕子,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但很快便回过神,转身,快步走进暖阁。
暖阁里,沈观殊正捂着唇,咳得撕心裂肺。他的身子佝偻着,肩背剧烈颤抖,那张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揪。
他快步上前,扶住沈观殊,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手接过高顺递来的温水,小心喂到他唇边。
“慢点喝。”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观殊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着水,咳嗽渐渐平复下来,只是那喘息依旧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沈雪行。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空茫。可那空茫之下,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依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陛下……”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嗯。”沈雪行应了一声,扶他在榻上靠好,又取来锦被,仔细盖在他身上,“感觉如何?要不要传太医?”
沈观殊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沈雪行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观殊冰凉的手。
“沈观殊,”他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朝堂上的事,了了。”
沈观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了了?”
“是。”沈雪行点了点头,“王崇的余党,清理得差不多了。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该下狱的下狱。从今往后,这朝堂,干净了。”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弯起唇角,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容。
“……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陛下……辛苦了。”
沈雪行的心,狠狠一痛。
“朕不辛苦。”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沈观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陛下,臣……想求您一件事。”
沈雪行愣了一下。
“……什么事?”
沈观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呈上。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工精湛,玉质温润,正面雕着一枝梅,背面……刻着一个“殊”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