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火光映红了半座皇城,浓烟滚滚,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夜空中翻滚、扭动,将星辰与月光都吞噬殆尽。沈雪行没有去现场,他只是站在紫宸殿的最高处,负手而立,玄色龙袍的衣摆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像一柄悬在夜色中的利剑。
高顺和几名内侍战战兢兢地候在远处,无人敢靠近,更无人敢出声。他们只看到陛下的背影,挺拔,孤直,在冲天的火光映衬下,像一尊冰冷的石像,没有丝毫动弹。
只有沈雪行自己知道,他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王德海死了。
被烧死在戒备森严的天牢里,死在“厚葬”的旨意下达后不足两个时辰。这已经不是灭口,这是挑衅,是打脸,是赤裸裸地告诉沈雪行——
你治下的皇城,朕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杀谁,就杀谁。
“陛下……”
高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天牢的火……快压下去了。可、可王德海的尸身……已经……”
“已经什么?”
沈雪行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已经……烧成焦炭,辨不出人形了。”高顺颤声道,“仵作说,死因是……先被一剑穿心,后是……火烧。”
先被一剑穿心,后遭火烧。
沈雪行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好手段。
好狠的手段。
这不仅仅是灭口,这是要彻底断绝所有线索。一剑封喉,确保王德海死得透,死得快,来不及吐露任何秘密。然后再用一场大火,将尸体,将囚室,将所有可能存在的证据,烧得一干二净。
这已经不是朝堂上的博弈,不是权谋的厮杀。
这是战争。
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高顺。”沈雪行缓缓开口,声音在热风的呼啸中显得异常清晰。
“老、老奴在!”高顺扑通跪倒。
“传朕口谕。”
“是、是!”
“第一,天牢所有当值狱卒,无论品级,无论职务,全部押入天牢,等候发落。天牢总管,即刻革职,与那些狱卒同罪论处。”
“……是!”
“第二,即日起,关闭所有宫门,无朕手谕,任何人不许出入。京畿大营,由赵匡亲自统领,全城戒严,宵禁提前至戌时。凡有可疑人员在街面游荡者,格杀勿论。”
“……是!”
“第三,”沈雪行顿了顿,声音更冷,“让玄鸢来见朕。立刻。”
“老奴遵旨!”
高顺连滚爬爬地退下,身影迅速消失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
沈雪行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片仍在肆虐的火海。
他知道,王德海的死,不是结束,是开始。
是那只在暗处蛰伏了太久的毒蛇,终于被逼得露出了毒牙。
而他要做的,就是接下这一击,然后,一剑,封喉。
天亮时,火终于被扑灭。
天牢一片狼藉,焦黑的断壁残垣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中,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玄鸢是在清晨卯时入宫的。
她依旧是一身玄衣,可那身衣服上,明显沾着未洗净的烟灰和血迹,显然也是从某个混乱的现场直接赶来的。她的脸色比平日更冷峻,眼底有血丝,却异常冷静。
“陛下。”她跪在御前,没有多余的寒暄。
“起来。”沈雪行坐在御案后,面容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冷峻,“查得如何?”
“回陛下,”玄鸢站起身,垂手而立,“天牢的守卫,在子时三刻被一种特制的迷香放倒。那迷香……是北狄的‘睡美人’,无色无味,极难防范。放火者,是从天牢最高处的通风口潜入的。”
“通风口?”沈雪行挑了挑眉,“天牢的通风口,皆有铁栅,且狭窄,仅容孩童通过。”
“是。”玄鸢点头,声音低沉,“但那铁栅,是被利器从内部切断的。切口平滑,显然是用了极锋利的匕首,且……手法极为娴熟。”
“人呢?”
“逃了。”玄鸢的拳头微微攥紧,“属下带人赶到时,只看到一地昏迷的守卫,和天牢最深处的囚室里,王德海焦黑的尸体。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指纹,没有鞋印,没有……任何能指向凶手身份的东西。”
沈雪行沉默了片刻。
“内应呢?”他问,声音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