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高顺忽然叫住他。
沈雪行回头。
高顺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陛下,昭烈帝他……真的不容易。这些年,他过得太苦了。您……别怪他。”
沈雪行看着他苍老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朕知道了。”
他转身,朝后山走去。
清心观后山,有一片梅林。
此时正是梅花盛开的季节,红梅映雪,煞是好看。梅林深处,有一座简陋的茅屋,屋前站着一个人。
一身素白长袍,外罩墨色大氅,身形挺拔修长,与沈雪行几乎平齐。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依旧深邃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是沈观殊。
他负手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的红梅,侧脸线条在雪光中显得清隽而冷硬,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美则美矣,却透着疏离的寒意。
沈雪行站在梅林外,静静看着他。
许久,才缓缓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沈观殊。他转过头,看到沈雪行,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随即化为平静。
“你来了。”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嗯。”沈雪行在他面前停下,两人身高相仿,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角力,“高顺说,你有话要对朕说。”
沈观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般的专注:“你长大了。”
沈雪行不为所动,依旧面无表情:“你想说什么?”
沈观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而非剖白:
“七年前,我在冷宫。沈家大火那夜,我确实不知情,也没有能力去救。这一点,我没骗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七年后,我在乱葬岗捡到你,不是偶然。我将你带回宫,封为皇子,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你需要一个身份活下去,我需要一个棋子制衡朝局。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互相利用。”
沈雪行握紧拳头:“然后呢?”
“然后……”沈观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但声音依旧平稳,“然后我发现,你这颗棋子,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也……更危险。”
“危险?”
“是。”沈观殊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雪景,“你太像年轻时的我。聪明,固执,恩怨分明,却又……心不够狠。这样的你,在这深宫里,活不长。”
他重新看向沈雪行,目光深不见底:
“所以我教你权谋,教你帝王心术,把你推上太子之位。我装病,让你监国,逼你亲征,甚至……故意透露玉佩的下落。我做这一切,确实在利用你,用你的身份稳固朝局,用你的安危引出暗敌,用你的仇恨……达成我的目的。这是事实,我不否认。”
沈雪行盯着他:“那你为什么去黑风谷?”
沈观殊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道,声音低了几分,却依旧冷静克制:
“因为你这颗棋子,用顺手了。我不想换。”
沈雪行冷笑:“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沈观殊反问,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难道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可笑的感情,才跑去救你?”
沈雪行上前一步,几乎与他鼻尖相抵:“那你告诉我,既然只是棋子,何必亲自涉险?既然要利用到底,何必在落鹰峡又出现?”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忽然低低笑了:
“因为你这颗棋子,不太听话。总是自作主张,总是打乱我的计划。我若不看着点,万一你死了,我这七年的布局,岂不是白费了?”
“说谎。”沈雪行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沈观殊,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去黑风谷,去落鹰峡,真的只是为了……不浪费布局?”
沈观殊任由他抓着,不挣扎,也不迎合,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
“那陛下以为,是为了什么?”
“朕在问你。”
两人僵持着,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许久,沈观殊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我不甘心。”
沈雪行一愣。
“不甘心什么?”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那层冰冷的伪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偏执的执念:
“不甘心你就这么死了。不甘心我筹备七年的狼崽子,还没咬死该咬的人,就先被别人弄死了。不甘心……我沈观殊这辈子,连颗棋子,都护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更不甘心的是,我发现自己居然会怕。怕你真的死在黑风谷,怕再也看不到你这双眼睛,怕这深宫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沈雪行心头剧震,扣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所以……”他声音发涩,“你到底……”
“所以我去救你,所以我在落鹰峡出现,所以我把玉佩的下落告诉你。”沈观殊打断他,眼中重新恢复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沈雪行,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痴情种。我这辈子,算计过太多人,利用过太多人,连自己都算计进去了。但对你……”
他停顿,直视沈雪行的眼睛:
“我对你,确实有过私心。这私心里,有愧疚,有不甘,有……连我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在意。但这又如何?这改变不了我利用你的事实,改变不了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的本质。”
沈雪行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沈观殊,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
“你太清醒了。”沈雪行逼近他,两人呼吸交缠,“清醒到连自己的感情都要算计,连动心都要权衡利弊。可你忘了,感情这东西,从来就不是能算计清楚的。”
他一把抓住沈观殊的衣领,将他拉近:
“你说我们之间是交易,是互相利用。好,那朕告诉你,这交易,朕不打算停了。这利用,朕还要继续。但条件得改一改——”
他盯着沈观殊的眼睛,一字一顿:
“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朕的,你的心是朕的,你这个人……也是朕的。朕要这江山,也要你。有意见?”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忽然低低笑了,笑声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
“陛下这是要强买强卖?”
“是又如何?”沈雪行扣住他的后颈,强迫他抬头,“你有意见?”
“不敢。”沈观殊微微仰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眼中却闪烁着危险的光,“但陛下,交易是双方的。你要我,可以。但我要的价码……可不低。”
“你想要什么?”
沈观殊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全部。”
沈雪行眯起眼:“全部?”
“你的江山,你的权力,你的信任,你的……”沈观殊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你的心。我全都要。”
沈雪行盯着他,许久,忽然也笑了:
“好。那朕给你。但沈观殊,你听好了——朕给你的,你接住了,就别想再逃。否则……”
他凑近沈观殊耳边,声音低沉而危险:
“朕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
沈观殊微微侧头,两人的唇几乎要碰到一起:
“那臣……拭目以待。”
话音未落,沈雪行已经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充满血腥和掠夺,不像是情人间的缠绵,更像是野兽间的撕咬。沈观殊没有反抗,甚至微微启唇迎合,却在沈雪行试图深入时,扣住他的后脑,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不是顺从,不是迎合,而是更强势的侵略。
两人在梅林中撕咬纠缠,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分不清是谁的血。直到彼此都气息不稳,才勉强分开。
沈雪行舔了舔唇上的伤口,盯着沈观殊同样染血的唇,眼中血色弥漫:
“你咬我?”
“礼尚往来。”沈观殊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笑容凉薄而艳丽,“陛下,臣可不是什么温顺的绵羊。您要养狼,就得做好被反咬的准备。”
沈雪行盯着他,忽然笑了:
“正好,朕就喜欢烈的。”
他松开沈观殊,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
“北境的事,朕会解决。这江山,朕会坐稳。至于你……”
他顿了顿,看向沈观殊:
“等朕回来,再好好跟你算这笔账。”
沈观殊微微躬身,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厮吻从未发生:
“那臣……恭候陛下凯旋。”
沈雪行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梅林。
走出很远,他才回头。
梅林深处,沈观殊依旧站在那里,雪落满肩,身影孤直,像一株风雪中挺立的寒梅。
沈雪行握紧拳头,转身,再不回头。
这盘棋,还没下完。
但有些人,有些事,他已经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