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行在密林里跪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像个失去魂魄的木偶,一动不动,只有偶尔滑落的泪珠,证明他还活着。
“陛下。”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仅存的三名亲兵找到了他。他们身上都带着伤,却依旧执着地守在他身边。
沈雪行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无泪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茫。
“走吧。”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雪,声音嘶哑得厉害。
“陛下,我们去哪儿?”亲兵问。
“清心观。”
清心观在帝京城南三十里,是前朝一位得道高人所建,后来被先帝赐给丽妃作为家庙。丽妃死后,这里就渐渐荒废了,平日只有一两个老道守着,鲜少有人来。
沈雪行到达清心观时,已是午后。
观门破败,门楣上的匾额都斜了,积着厚厚的雪。推门进去,庭院里荒草丛生,积雪覆盖,只有正殿的屋顶还算完整。
他让亲兵守在外面,独自一人走进正殿。
殿内阴冷潮湿,弥漫着灰尘和腐朽的气味。正中供着三清神像,已落满灰尘。左侧有一排灵位,最显眼处,是丽妃的牌位——上好的紫檀木,雕着精美的莲花纹,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沈雪行走到灵位前,静静看着。
丽妃。
沈观澜的生母,先帝宠妃,与北狄可汗有私,与他母亲……有私。
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却搅动了整个朝局,影响了无数人的命运。
“玉佩在丽妃灵位下。”
夜枭的密报,是这么说的。
沈雪行伸手,轻轻抬起丽妃的灵位。灵位下,果然有一个暗格。打开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玉佩。
正是那块蟠龙玉佩。
通体翠绿,雕工精湛,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光。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清晰的“殊”字。
沈雪行拿起玉佩,触手温凉。
找到了。
可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更深的茫然。
为什么?
沈观殊为什么要把玉佩藏在这里?
又为什么……要让他找到?
“因为他在告诉你真相。”
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真相?”沈雪行在心底问。
“这块玉佩,确实是丽妃的。”声音缓缓道,“但丽妃死后,玉佩并没有落入沈观澜手中,而是被沈观殊收走了。他将玉佩藏在丽妃灵位下,一是为了提醒自己,丽妃做过的事。二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是。”声音顿了顿,“张谦与北狄勾结,想要这块玉佩作为信物。沈观殊将玉佩藏起来,让张谦找不到,就无法与北狄顺利联络。后来张谦死了,北狄还是要这块玉佩,说明……还有别人在找它。”
沈雪行握紧玉佩,心中疑云更浓。
“还有谁?”
“不知道。”声音缓缓道,“但这个人,一定对当年的事了如指掌。他知道玉佩是丽妃的,知道玉佩是信物,还知道……玉佩在沈观殊手中。”
沈雪行沉默。
是谁?
张谦已死,沈观澜已死,王五已死,陈文已死。
还有谁,知道这一切?
“先别想了。”声音打断他的思绪,“玉佩已经找到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沈雪行看着手中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本以为,找到玉佩,就能找到真相。
可真相,却更加扑朔迷离。
“回宫。”他缓缓道,“去找沈观殊,问清楚。”
“若他不说呢?”
“那就……”沈雪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逼他说。”
他收起玉佩,转身走出正殿。
可刚踏出殿门,就看见庭院中,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高顺。
那个侍奉了沈观殊二十多年,如今应该守在紫宸殿的老太监。
“高公公?”沈雪行愣住。
高顺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有悲悯,有愧疚,有……决绝。
“陛下,老奴……等您很久了。”
沈雪行心头一沉。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昭烈帝让老奴来的。”高顺缓缓道,“他说,您一定会来这里。让老奴……告诉您一些事。”
沈雪行握紧拳头:“什么事?”
高顺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
“关于……七年前那场大火的事。”
沈雪行浑身一僵。
“说。”
高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七年前,沈家大火,确实是王崇放的。但指使王崇的,不是成王,也不是张谦,而是……丽妃。”
沈雪行瞳孔骤缩。
丽妃?
“丽妃与北狄可汗有私,生下沈观澜。但这事被沈老爷知道了,沈老爷本想上报先帝,却被丽妃察觉。丽妃怕事情败露,就指使王崇,灭了沈家满门。”
沈雪行脑中一片空白。
所以,害死沈家的,是丽妃?
是沈观澜的生母?
“那沈观殊……”
“昭烈帝当时,确实不在现场。”高顺低声道,“那时他十六岁,被囚禁在冷宫,自身难保。等他得知消息,派人去救时,沈家……已经没了。”
沈雪行浑身冰冷。
原来是这样。
原来沈观殊没有骗他。
他真的不在现场,真的……无能为力。
“那玉佩……”
“玉佩是丽妃的,但丽妃死后,被先帝赐给了昭烈帝。”高顺道,“昭烈帝将玉佩藏起来,是为了防止北狄再以此物为信,兴风作浪。可他没想到,张谦早就知道玉佩的存在,一直在找。后来张谦死了,北狄还是要玉佩,说明……还有别人在找。”
沈雪行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个人是谁?”
高顺摇头:“老奴不知。但昭烈帝说,此人隐藏极深,且对当年事了如指掌。他让老奴告诉您,玉佩您找到了,就收好。不要交给任何人,也不要……相信任何人。”
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沈观殊吗?
“他还说了什么?”沈雪行问。
高顺看着他,眼中泪水滑落:
“昭烈帝说,他对不起您。骗了您,利用了您,还差点……害死您。但他不后悔。因为这江山,这天下,只有您能守得住。他只希望您……别恨他。”
别恨他。
又是这句话。
沈雪行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
恨吗?
恨不起来了。
可原谅?
他做不到。
“他现在在哪儿?”沈雪行睁开眼,问。
“在……清心观后山,梅林。”高顺低声道,“昭烈帝说,他在那里等您。有些话,他想……亲口告诉您。”
沈雪行点头,转身朝后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