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北王府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
沈观殊的旨意很明确:无诏不得出府。王府四周增派了禁军,明面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连赵铮和亲兵们也被限制在府内,不得随意出入。
沈雪行在书房里枯坐了三天。
窗外雪不停地下,将庭院染成一片银白。园中那几株老梅开得正盛,红蕊映雪,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景致,此刻却只让他觉得讽刺。
他想起三日前紫宸殿中,沈观殊背对着他说“退下”时的冷漠语气,想起那扇在他身后关上的沉重殿门。
“王爷,”小禄捧着食盒进来,小心翼翼,“该用膳了。”
沈雪行没有动。
“王爷,您已经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小禄眼眶发红,“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放着吧。”沈雪行淡淡道,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小禄将食盒放在案上,却没有走,犹豫片刻,低声道:“王爷,外头……有些传言。”
“说。”
“说是成王府长史周文轩,昨夜在府中自缢身亡了。”
沈雪行眸光微动。
周文轩死了?那个沈观澜的智囊,王五口中阴险狡诈的周文轩?
“怎么死的?”
“说是……畏罪自尽。”小禄压低声音,“但赵统领说,禁军里传,是暗羽动的手。”
暗羽。
沈观殊的刀。
所以,沈观殊在清理沈观澜的党羽。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
那他呢?
他在这盘棋里,又是什么角色?
沈雪行垂眸,看着自己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玉石温润,内侧那个细微的凸起,是三根见血封喉毒针的机关。
沈观殊给他这个时,说“必要时,可防身”。
现在,他还需要防身吗?防谁?
“还有,”小禄声音更低,“徐公公……伤势很重。太医说,二十杖对年轻人都是重罚,徐公公年事已高,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沈雪行握紧拳头。
徐福。
那个侍奉沈观殊二十多年,在乱葬岗之后还拉着他的手说“陛下对您是真的好”的老太监。
杖责二十。
沈观殊说“手下留情”的杖责二十。
“王爷,”小禄见他脸色苍白,担忧道,“您要不要歇一会儿?”
“你退下吧。”沈雪行挥手。
小禄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沈雪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我说什么来着?他清理完沈观澜的党羽,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是“他”。
那个在他流浪七年中,为了保护他而诞生的“另一个人”。
沈雪行没有回应。
“徐福快死了,周文轩死了,王五下落不明。”声音步步紧逼,“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在消失。等他们都死光了,你说,沈观殊会怎么对你?”
“他不会。”沈雪行低声说。
“不会?”声音讥笑,“那你解释一下,他为什么软禁你?为什么不让赵铮他们出去?为什么连暗羽都收回去了?”
沈雪行答不上来。
三日前,夜枭来见他最后一面,说是奉陛下旨意,暗羽另有任务,暂时不能听命于他了。
连暗羽都收回了。
“他在斩断你的羽翼。”声音冰冷,“等你在王府里关得久了,与外界断了联系,到时候他想怎么处置你,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沈雪行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不是这样的。
沈观殊不是那样的人。
“那你解释一下,”声音不依不饶,“他为什么对你忽冷忽热?一会儿说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一会儿又冷冰冰地把你推开?沈雪行,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在玩弄你。就像猫捉老鼠,先逗弄,再吃掉。”
“闭嘴。”
“我闭嘴有什么用?”声音冷笑,“事实摆在眼前。他现在把你关在这里,下一步就是夺你的爵,削你的权,最后……”
声音顿了顿,缓缓吐出三个字:
“赐死你。”
沈雪行猛地睁开眼,眼中血色弥漫。
“他不会。”
“那我们就等着瞧。”声音轻飘飘地说,“看看是你先被他赐死,还是我先……”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赵铮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宫里来人了!”
沈雪行心头一凛。
这么快?
是来宣旨的?夺爵?圈禁?还是……
“是谁?”他强迫自己冷静。
“是高公公。”赵铮低声道,“带着太医,说是……奉陛下旨意,来给王爷诊脉。”
诊脉?
沈雪行愣住。
“王爷,”高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急切,“老奴奉陛下旨意,带太医来给王爷请平安脉。还请王爷开门。”
沈雪行与赵铮对视一眼,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打开房门。
高顺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名年迈的太医,还有两名小太监捧着药箱。见沈雪行开门,高顺连忙躬身:
“王爷,陛下听闻王爷这几日身子不适,特命老奴带太医前来诊视。”
身子不适?
沈雪行眸光微动。
他这三天确实没怎么吃东西,脸色想必不好看。但沈观殊是怎么知道的?难道……王府里还有他的眼线?
“本王无碍。”沈雪行淡淡道,“有劳高公公跑一趟。”
“王爷还是让太医看看吧。”高顺恳切道,“陛下很担心。”
担心?
沈雪行心中冷笑。
若真担心,为何不亲自来?为何要把他关在这里?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侧身让开:“请。”
太医进来,为沈雪行诊脉。片刻后,太医眉头微皱:
“王爷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加之饮食不调,气血两亏。需静养,不可再劳神动怒。”
高顺连连点头:“老奴记下了。不知该如何调理?”
“老臣开个方子,王爷按时服用,饮食清淡,多休息,少思虑。”太医提笔写下方子,递给高顺。
高顺接过方子,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沈雪行道:
“王爷,陛下还有句话,让老奴转告。”
“说。”
“陛下说:王府清冷,若觉闷了,可去园中走走。只是……莫要出门。”高顺顿了顿,压低声音,“外头……不太平。”
不太平?
沈雪行心头一动。
是了,沈观澜虽然被擒,但其党羽未尽。周文轩虽死,但成王府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必然还有余孽。
所以,沈观殊软禁他,真的是在……保护他?
“本王知道了。”沈雪行神色平淡,“有劳高公公。”
高顺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送走高顺,沈雪行重新坐回书案后,心中疑虑更甚。
沈观殊到底在想什么?
一边软禁他,一边又派太医来诊视;一边收回暗羽,一边又提醒他“外头不太平”。
是真心保护,还是……另有图谋?
“看,他开始打温情牌了。”脑中的声音又响起了,“先给你一棒子,再给你一颗甜枣。帝王心术,不过如此。”
沈雪行闭上眼,不想听。
“你在动摇。”声音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沈雪行,别忘了,他欠沈家一百多条人命。就算他现在对你好,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知道。”沈雪行低声说。
“那你还犹豫什么?”声音诱惑道,“趁着现在还有机会,离开这里。王府有密道,可以通往城外。我们去北境,找韩烈。以你的身份,加上韩烈的支持,未必不能……”
“不能什么?”沈雪行打断他,“造反吗?”
“是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声音一字一顿,“沈观殊的皇位,本来就来路不正。你才是沈家之后,是先帝血脉……”
“闭嘴!”沈雪行厉喝。
书房里一片死寂。
小禄和赵铮在门外听见动静,却不敢进来。
良久,脑中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几分讥讽:
“怎么,被我说中了?沈雪行,你其实早就怀疑了,对不对?怀疑你的身世,怀疑沈观殊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只是你不敢承认,不敢去想。”
沈雪行握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鲜血渗出。
是,他怀疑过。
从他眼尾那颗朱砂痣,从沈观殊看他时那种复杂的眼神,从徐福那句“陛下对您是真的上心”。
还有王五在乱葬岗说的那些话。
但他不敢深想。
不敢去想,自己可能不是沈家普通的儿子,而是……
“先帝血脉?”声音替他说出了那个不敢想的可能,“沈沅雪是先帝的表妹,与先帝有婚约,却嫁给了你父亲。你说,这是为什么?”
沈雪行脑中嗡的一声。
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声音冷笑,“沈观殊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为什么要把皇位传给你?仅仅因为愧疚?沈雪行,你信吗?”
沈雪行不信。
但他也不敢信另一个可能。
“你在害怕。”声音轻声道,“害怕知道真相,害怕面对自己的身世。可你越害怕,真相就越会找上你。”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沈雪行抬眸望去,只见一只灰雀落在窗棂上,歪着头看他。灰雀腿上,绑着一截细小的竹管。
是暗羽的传信方式。
可暗羽不是已经被沈观殊收回了吗?
沈雪行走到窗边,灰雀不怕人,任由他取下竹管。竹管内是一卷薄绢,上书八字:
“子时三刻,老地方。”
没有落款。
但沈雪行知道,是夜枭。
夜枭在沈观殊收回暗羽后,依然在联系他。
为什么?
沈雪行将薄绢凑到烛火上烧毁,灰雀振翅飞走。
他站在窗前,望着灰雀消失的方向,心中疑云更浓。
夜枭是沈观殊的心腹,却私下联系他。
沈观殊软禁他,却又让太医来诊视。
周文轩死了,徐福重伤,王五下落不明。
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王爷。”赵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