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赵铮推门而入,面色凝重:“王爷,方才收到消息,王五……找到了。”
沈雪行心头一震:“在哪儿?”
“在城西一处民宅里,但……”赵铮咬牙,“但人已经死了。死状极惨,是被活活折磨死的。暗羽的人先一步赶到,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封信。
沈雪行接过,拆开封口。
信是写给沈观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
“陛下明鉴:七年前沈家大火,罪臣王五受王崇指使,放火杀人。然幕后主使另有其人,乃成王沈观澜。成王觊觎沈夫人,求而不得,遂生杀心。罪臣愿当堂作证,揭发成王罪状。然成王府长史周文轩已察觉,欲杀罪臣灭口。若罪臣身死,必是周文轩所为。望陛下为沈家伸冤。罪臣王五绝笔。”
沈雪行握紧信纸,指尖发白。
所以,王五是真的想揭发沈观澜?
那之前他在乱葬岗说的那些……是真是假?
“信是谁送来的?”沈雪行问。
“暗羽。”赵铮低声道,“夜枭让人送来的,说是……陛下的意思。”
沈观殊?
他让暗羽送这封信来,是什么意思?
证明沈观澜是主谋?证明他沈观殊……是无辜的?
“还有,”赵铮补充,“夜枭让属下转告王爷一句话。”
“说。”
“陛下说:真相已明,恩怨两清。望王爷……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沈雪行笑了,笑容苍白而苦涩。
所以,沈观殊用这封信,了结了七年的恩怨。
从此以后,沈家灭门的仇,报了。
他沈雪行,也该“好自为之”了。
“王爷,”赵铮看着他苍白的脸,小心翼翼道,“夜枭还说……陛下病了,咳血不止,太医束手无策。”
沈雪行心头一紧。
沈观殊病了?
是旧疾复发,还是……别的?
“陛下让夜枭传话,说……”赵铮顿了顿,声音更低,“说想见您。”
想见他?
沈雪行愣住。
沈观殊想见他,为何不让高顺直接传旨?为何要让夜枭私下传话?
难道……宫里有变?
“王爷,去吗?”赵铮问。
沈雪行沉默。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是个陷阱。
不去,若沈观殊真的病重……
“王爷,”赵铮低声道,“属下觉得,陛下对您……是真的关心。这三天,虽然软禁了您,可暗地里,却让暗羽保护王府,清除沈观澜的党羽。就连王五这封信,也是陛下命暗羽连夜审出来的。”
沈雪行闭上眼睛。
所以,沈观殊软禁他,不是要放弃他,而是……在保护他?
清除沈观澜的党羽,斩草除根,为他铺平道路?
“备马。”沈雪行睁开眼,眼中血色弥漫。
“王爷,可是陛下有旨——”
“我说,备马。”沈雪行一字一顿,“我要进宫。”
赵铮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咬了咬牙:“是!”
半个时辰后,沈雪行策马冲出王府。
禁军想要阻拦,却被赵铮和亲兵们拦住。
“靖北王奉旨入宫!谁敢阻拦?!”赵铮厉喝。
禁军面面相觑,终究不敢硬拦。
沈雪行一路疾驰,冲进皇城,直奔紫宸殿。
殿外,高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见沈雪行来了,他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袖:
“王爷!您终于来了!陛下……陛下咳了一夜的血,却不让传太医,也不让告诉您!”
沈雪行心头一沉,推开殿门冲了进去。
殿内药味浓重,混杂着血腥气。七盏宫灯静静燃烧,将室内照得一片昏黄。沈观殊躺在龙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微弱。
太医跪在榻边,束手无策。
“父皇……”沈雪行跪在榻前,声音发颤。
沈观殊缓缓睁开眼,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你……来了。”声音嘶哑,几不可闻。
“儿臣来了。”沈雪行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冷得吓人,“父皇,您……”
“朕没事。”沈观殊扯了扯唇角,想笑,却咳出一口血。
鲜血染红了龙袍,触目惊心。
“太医!”沈雪行厉喝。
太医慌忙上前施针,却被沈观殊摆手制止。
“你们都……退下。”沈观殊喘息道,“朕有话……跟雪行说。”
太医和高顺对视一眼,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沈观殊看着沈雪行,眼中情绪复杂。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恨朕吗?”
沈雪行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不恨。”
“撒谎。”沈观殊笑了,笑容苍白,“你该恨朕的。朕瞒了你七年,利用了你,还……软禁了你。”
“父皇是为了保护儿臣。”沈雪行哽咽,“儿臣知道。”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
“雪行,朕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他缓缓道,“但唯一不后悔的,就是……将你带回宫。”
沈雪行握紧他的手,说不出话。
“朕的病……是旧疾。”沈观殊喘息着,“当年在冷宫,被丽妃下毒,伤了肺腑。这些年……一直没好全。”
沈雪行心头剧痛。
原来沈观殊的病,是当年丽妃下的毒。
而丽妃,是沈观澜的生母。
“朕软禁你,是怕……沈观澜的余孽对你不利。”沈观殊继续道,“周文轩虽死,但其党羽未尽。朕在清理,但需要时间。”
沈雪行点头:“儿臣明白。”
“暗羽……朕收回来,是怕你冲动。”沈观殊看着他,眼神温柔,“你性子太烈,若知道王五还活着,定会去查。可王五……不能留。”
沈雪行心头一震。
“为什么?”
“因为……”沈观殊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他知道的太多了。”
太多?
关于沈家大火?还是关于……他的身世?
沈雪行想问,却见沈观殊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
“父皇!”沈雪行急道,“儿臣去叫太医!”
“不必。”沈观殊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雪行,答应朕……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着。”
沈雪行愣住。
“这皇位……太冷了。”沈观殊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朕坐够了。但你……要坐稳。”
“父皇……”
“朕累了。”沈观殊松开手,缓缓闭上眼睛,“你……退下吧。”
沈雪行跪在榻前,看着沈观殊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恨吗?不恨了。
爱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让沈观殊死。
“父皇,”他低声道,“您会好起来的。”
沈观殊没有回应,似乎已经睡着了。
沈雪行站起身,替他掖好被角,转身走出殿外。
高顺和太医还跪在门外。
“好好照顾陛下。”沈雪行对太医道,“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是。”太医颤声应道。
沈雪行又看向高顺:“高公公,父皇的病……到底有多重?”
高顺老泪纵横:“陛下这病,是陈年旧疾,加上这些年操劳过度,郁结于心……太医说,若好生将养,或许还能撑个一年半载。若再劳神动怒,恐怕……”
沈雪行闭了闭眼。
一年半载。
“本王知道了。”他缓缓道,“从今日起,本王会每日进宫侍疾。任何人,不得阻拦。”
“王爷……”高顺欲言又止。
“这是本王的命令。”沈雪行睁开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父皇的病,本王来照顾。至于朝政……”
他顿了顿,看向紫宸殿内昏黄的灯光。
“有劳张尚书和几位阁老,暂时代理。”
高顺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扑通跪倒:
“老奴……遵命。”
沈雪行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踏出紫宸殿,风雪扑面而来。
他站在阶下,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一片清明。
恨也好,爱也罢。
沈观殊是他的父皇,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不能让他死。
至少,不能让他……孤独地死去。
“赵铮。”他唤道。
“末将在。”
“回府,收拾东西。”沈雪行缓缓道,“从今日起,本王……搬进宫。”
赵铮一愣:“王爷,这……”
“这是本王的决定。”沈雪行翻身上马,望向紫宸殿的方向,“父皇病了,需要人照顾。而本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也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想清楚,他对沈观殊,到底是什么感情。
想清楚,他到底是谁。
想清楚,这盘棋,该怎么下。
沈雪行策马离去,背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
紫宸殿内,沈观殊缓缓睁开眼,望着殿顶,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雪行……”
他低声呢喃。
“对不起。”
窗外,风雪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