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雪行叫住他,“王叔,你可愿随我回府?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颐养天年。”
王五摇头:“老奴这副模样,见不得人。况且,知道得太多,对少爷不好。少爷就当……今夜从未见过老奴。”
他深深看了沈雪行一眼,那眼神中有欣慰,有不舍,更多的是解脱。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乱坟深处。
沈雪行握着那块布料,久久不动。
真相,终于揭开了冰山一角。
丽妃,成王,北狄,沈家灭门……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网在其中。
而他,沈雪行,不过是网中一枚棋子。
一枚被沈观殊捡回来,用来对抗成王的棋子。
“王爷。”赵铮悄无声息地出现,“那人走了,可要追?”
“不必。”沈雪行摇头,“让他去吧。”
赵铮看着沈雪行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回府。”沈雪行转身,声音疲惫。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乱葬岗。
他们没有注意到,远处山坡上,一道黑影静静伫立,目送他们离去。
是夜枭。
夜枭看着沈雪行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王五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良久,他叹了口气,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回府的路上,沈雪行一言不发。
赵铮和亲兵们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护卫在侧。
快到王府时,沈雪行忽然勒住马。
“赵统领。”
“末将在。”
“派几个人,去查成王。”沈雪行声音冰冷,“我要知道他这些年所有动向,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赵铮心头一震:“王爷,成王是宗室亲王,若无陛下旨意,私自探查,恐……”
“那就暗中查。”沈雪行打断他,“用暗羽的人,不要暴露身份。”
“……是。”赵铮咬牙应下。
他知道,从今夜起,这位年轻的王爷,要走上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沈雪行不再多言,策马回府。
王府门前,灯笼高挂,照亮了门楣上的“靖北王府”四个大字。
沈雪行下马,正要进门,忽然瞥见墙角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玄衣墨氅,身形清瘦,面色苍白如纸。
是沈观殊。
沈雪行脚步一顿。
“父皇……”他躬身行礼,“您怎么来了?”
沈观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深沉,似要看穿他的灵魂。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去见故人了?”
沈雪行心头一紧:“父皇怎知……”
“朕不仅知道你去见了故人,”沈观殊打断他,声音沙哑,“朕还知道,你见到了谁,听到了什么。”
沈雪行握紧拳头。
暗羽。
是暗羽禀报的。
原来沈观殊从未真正将暗羽交给他。这支力量,依旧听命于天子。
“父皇既然知道,又何必来问?”沈雪行抬起头,与沈观殊对视,“儿臣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沈观殊笑了,笑容苍白而疲惫,“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忍。雪行,你确定……你想知道全部真相?”
沈雪行沉默。
他想知道吗?
当然想。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可仇人是谁?是已死的王崇和丽妃?是还活着的成王?还是……眼前这个,可能知情却未阻止的帝王?
“父皇,”沈雪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平静得可怕,“七年前那场大火,您真的……只是去晚了?”
沈观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盯着沈雪行,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若朕说,朕是故意的,你信吗?”
沈雪行呼吸一滞。
故意的?
“那批墨,朕势在必得。”沈观殊缓缓道,“没有那批墨,朕扳不倒王崇,坐不稳皇位。所以朕明知王崇要灭沈家满门,却选择……袖手旁观。”
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打在两人身上,冰冷刺骨。
沈雪行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看着沈观殊,看着这个他恨了七年、却又救了他、给了他权势地位的帝王,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遥远得像从天边传来,“沈家百余口人命,在父皇眼中,只是……扳倒王崇的代价?”
沈观殊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雪行,眼中是沈雪行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愧疚?还是……决绝?
“雪行,”良久,沈观殊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淹没,“帝王之路,白骨铺就。朕的选择,无关对错,只关生死。”
他顿了顿,抬手,似乎想触碰沈雪行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你若恨朕,便恨吧。但这条路,朕不后悔。”
说罢,他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沈雪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他肩头积了厚厚一层。
赵铮上前,想为他披上斗篷,却被他抬手制止。
“王爷……”赵铮担忧道。
沈雪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清明。
“回府。”他转身,踏进王府大门。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
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
可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