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我见到爷爷的最后一面。”沈观岳的声音沉缓,目光仿佛穿过时光,落回那个闷热的午后,“如果没有你,我赶不上那最后一面。我不知道……后来会活在怎样的愧疚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宋听澜安静地听着,看向沈观岳的眼中盛满了心疼。
他忽然无比庆幸,庆幸自己当时,选择了“帮人帮到底”。
“你是个很好的人,沈观岳。”宋听澜望着他,语气笃定。
“我不是。”沈观岳摇头,眼底漫起苦涩,“是我强行闯进你的生活,却没能护住你。看到你被迫转学,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求你留下,说我会陪你一起面对。可最后,我连你都留不住。我以为,至少你离开我之后,能过得好一点……”
他的声音里压着难以抑制的痛楚,像是被钝器磨过:“可你为什么……还是过得不好?”
宋听澜喉间发紧,却流不出泪。原来难过到极处,真的会失声,会干涸。
“宋听澜,你才是那个好人。”沈观岳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读某种誓言,“你会对陌生的人伸出援手,会为了朋友不受牵连自己默默转学,会偷偷教训那些欺负过朋友的人……你总是自己扛下所有,怕别人担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更重:“我所有的‘好’,都是因为你。是你改变了我。”
宋听澜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沈观岳的脸颊。触感温热,却仿佛能触到他皮肉之下滚烫的、从未平息过的波澜。
“沈观岳,”他轻声说,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微光,“没有谁是为了谁才变好的。你能变好,是因为你心里本来就有‘好’的种子。”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的下颌线,声音低而清晰:“不然,你怎么会因为我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在跨年夜为满城放一场盛大的烟花?怎么会连我随口提过一次的奶茶口味都记得,一次次买给我?怎么会在我被造谣的时候,想尽办法让人道歉、澄清,还托魏止行给我送药?”
沈观岳的呼吸微微凝滞。
宋听澜注视着他,眼底情绪柔软而了然:“明知道我不一定会来市一中,不一定会选物化政,你还是选了这个组合,考到这里。重逢之后,你带我来这间公寓,给我煮东西,怕我又请假转学,就自己请假出来找我……还有那间一直空着的房间,还有我胃疼时你藏不住的紧张。”
他轻轻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像破开云层的第一缕光:
“沈观岳,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沈观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注视着宋听澜,那双深沉的眼眸里像是蕴藏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重得几乎要将人淹没。
宋听澜忽然又笑了,觉得这情景有些不真实。继而想到,沈观岳是接了方鸣谦的电话后才回来追问自己这些年过得好不好的——他知道了,方鸣谦一定把那些事都说了。
心底某个角落轻轻缩了一下。
“沈观岳,”宋听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也带着某种近乎固执的清醒,“你是因为可怜我吗?”
他望进对方的眼睛,像是要从那片深海里打捞出最真实的答案:“你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同情吗?”
“分得清。”沈观岳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低沉而清晰,像是早已在心底默念过千百遍,“我喜欢你,因为你是宋听澜。”
——是那个柳城盛夏里,张扬又肆意的少年。是他贫瘠青春里,最鲜活、最灼眼的一抹色彩。
“我不需要你现在给我答复,”沈观岳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真挚得近乎滚烫,“也不想你因为我喜欢你,而去勉强自己喜欢我。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好好爱自己,然后……再试着喜欢我。所以,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一个追你的机会。”
宋听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一个人身上那种强烈而纯粹的喜欢。像一杯滚烫的凤凰单丛,初尝微涩,回味却有无尽的甘醇;也像一把燎原的野火,猝不及防地点燃心底那片荒芜。
“万一我一直不同意呢?”他没忍住,还是问了。
“那我就一直追。”沈观岳答得平静,却斩钉截铁。
宋听澜垂了垂眼。他想,沈观岳大概是被自己曾自杀的事刺激到了,一时情绪涌动才说出这些话。也许过不了多久,这份冲动就会消退,两人又会回到原来的位置。于是他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沈观岳却将这声“嗯”当作应允。他看着眼前人散落在肩头、因营养不良而泛着浅棕的发丝,那双因剖白心迹而微微发红的桃花眼——此刻的宋听澜看起来柔软而易碎,像某种毫无防备的小动物,让人心头发软,也滋生出一股想要靠近、甚至占有的冲动。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双淡色的唇上。
然后,他吻了上去。
宋听澜怔住了,直到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才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推开,沈观岳却没给他机会——一只手稳稳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将他试图抵拒的双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前。
最初的吻生涩而笨拙,只是依循本能轻轻厮磨。可不过片刻,沈观岳便像忽然通了窍,吻得渐深渐重。温热的吐息交织,宋听澜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搅得头脑发昏,浑身力气像是被一点点抽走,只能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直到宋听澜呼吸急促,快要喘不过气,沈观岳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怀里的人微微张着嘴喘息,眼尾泛红,眸光湿润,整张脸都染上了薄红。那双刚被蹂躏过的唇瓣,此刻鲜润微肿,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沈观岳凝视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了。
“沈观岳,你骗人,”宋听澜微微偏过头,耳根烧得通红,声音里带着被吻得发软的颤,“哪有还没追到手……就先亲上来的?”
沈观岳低笑一声,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宋听澜敏感的耳廓,带着几分笑意,又藏着点故意的恶劣:“提前预支一下。我早说过了,别来招我,我不是什么好人。”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对方泛起水光的唇和红透的耳尖,嗓音压得更低,含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暗示:“而且……只是亲一下都这样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说完,竟还轻轻咬了一下那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的耳垂。
宋听澜浑身一颤,猛地推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写满了震惊:“我、我还没答应呢!你……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是真没想到,这座万年冰山不仅化了,还化成了滚烫的岩浆,居然对着自己开起黄腔了。
“我没想什么啊。”沈观岳笑了,一脸无辜地摊开手,那坦然的样子,倒显得是宋听澜自己想歪了似的。
“我靠……你太坏了!”宋听澜气结,脸上红晕更深。
果然,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好人!
“你不是说要追我吗?”他试图扳回一城,梗着脖子道,“我饿了,去做饭。”
“好~”沈观岳从善如流地应着,尾音拖长,带着宠溺。趁宋听澜还没从羞恼中完全回神,又飞快地在他脸颊上轻啄了一下,“你先休息,饭好了叫你。”
说完,便心情颇好地转身进了厨房。
宋听澜在原地愣了两秒,随即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窜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咔哒”一声关上,他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小沙发里,心脏却还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狂跳。思绪纷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怎么也聚拢不起来。
他和沈观岳接吻了。
而且,是在他们还没正式在一起的时候。
心底深处其实是有一丝隐秘的欢喜冒头的,像破土的新芽。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所适从的别扭。他分不清沈观岳那番话里,有多少是源于怜悯,又有多少是真正的喜欢。他也不知道,这份喜欢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悄然滋生的。
越想越烦,越烦越乱。他猛地起身,从书包里抽出一套物理试卷,试图用艰深的题目强行镇压脑海里翻腾的念头。
结果可想而知。对着那些曲折的电路图和复杂的力学分析,宋听澜眉头越皱越紧,笔尖几乎要把纸页戳穿,差点没忍住把卷子给撕了。
“烦死了……”他低声抱怨,把笔一扔,仰头靠进椅背,“学什么物化政,文不文,理不理,还难学得要命。”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沈观岳的声音:“吃饭了。”
宋听澜正跟物理题较劲,闷着没应。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安静了。接着,门把手转动,沈观岳径自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书桌前那只对着试卷、浑身散发着烦躁气息的“炸毛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