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超市出来,把明显有些心虚的宋听澜“拎”回公寓后,沈观岳便察觉到他态度上的微妙变化。方才在外面那点强撑的气势消散了,宋听澜变得格外殷勤,像只自知闯了祸、绕着主人打转试图将功补过的小猫。一会儿蹭过来低声问“累不累?”,一会儿颠颠地去倒水递到面前,一会儿又扒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需要帮忙吗?”
沈观岳由着他闹腾,在他第三次试图接过自己手中购物袋时,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看着宋听澜。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语气堪称温和:“来,过来,我们算算账。”
这笑容落在宋听澜眼里,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而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太瘆人了。
“那、那个……沈观岳,有话好好说……”宋听澜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飘忽。
“嗯,”沈观岳点点头,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你过来,我好好跟你说。”
“真……真的?”宋听澜将信将疑。
“过来不就知道了?”沈观岳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宋听澜咽了口唾沫,内心挣扎两秒,最终还是像等待宣判的犯人,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沙发旁,在沈观岳身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沈观岳果然没做什么出格举动。他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宋听澜的右手腕,将他的手拉到眼前。灯光下,指关节和手背上几处明显的淤青与擦痕无所遁形。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没说话,他松开手,起身去储物柜拿出碘伏、棉签和消肿药水,又坐回宋听澜身边。
“手。”言简意赅。
宋听澜乖乖把手伸过去。
沈观岳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很轻,一点一点擦拭伤口。冰凉的液体触及破损皮肤,带来细微刺痛,但那动作实在温柔,痛感几乎可以忽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棉签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沈观岳心里有些后悔。后悔今天一时心软,答应带他出门。
“觉得自己打架很厉害,是吗?”他低着头,一边上药,一边语气平淡地问。
“不是……”宋听澜下意识反驳,声音没什么底气,“我这叫……路见不平。”
“我理解你想帮忙的心情,”沈观岳换了根干净棉签,蘸取消肿药水,声音依旧平稳,甚至称得上温柔,但话里的分量不轻,“但下次,别这么冲动,好吗?至少……先看看情况,或者,先叫我。”
他抬起眼,看了宋听澜一眼,那眼神里有不容错辨的担忧。
“分情况……”宋听澜小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要是情况紧急,我的手脚……不听我的怎么办?”
沈观岳涂药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眼,目光深深地看着宋听澜。半晌,才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危险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
“那我只好……想办法把你‘拴’起来了。”
宋听澜猛地一噎,瞬间噤声。
他看着沈观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那双深邃眼眸里不容置疑的认真,忽然觉得……这人说不定真干得出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顶嘴。
气氛有些凝滞。宋听澜眼珠转了转,试图找个安全话题打破沉默。
“对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方时泽他哥……怎么突然来了?”他记得方鸣谦出现得相当“及时”。
“我叫的。”沈观岳合上药水瓶盖,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语气恢复一贯的平淡。
“啊?”宋听澜一愣。
“看到你冲进去,我就给方鸣谦发了信息,”沈观岳解释道,拿起湿纸巾擦手,“让他过来把他弟弟领走。不然事情闹大,对方叫人,或惊动附近的人,都不好收场。”
原来是这样……宋听澜恍然,心里那点对方鸣谦“神兵天降”的疑惑解开了。但随即,另一个疑问冒出来。
“你什么时候……跟他哥这么熟了?”他有些好奇。印象中,沈观岳和方鸣谦虽认识,但似乎并无太多私交。
“有段时间常去射击馆,碰巧他也常去,就成了搭子。”沈观岳简单解释。
说曹操曹操到。他话音才落,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沈观岳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方鸣谦。
“我去接个电话。”他起身走向阳台,顺手拉上玻璃门。
阳台外,暮色四合,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沈观岳按下接听键。
“今天的事,谢了。”方鸣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言简意赅。
“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方鸣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罕见的斟酌:“你跟宋听澜……和好了?”
“嗯。”
方鸣谦又沉吟片刻,像是在权衡。最终,他还是开口,语气比之前郑重许多:“作为朋友……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关于宋听澜的。”
沈观岳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声音却没什么变化:“你说。”
“宋听澜……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吞药自杀过。”方鸣谦的叙述冷静而直接,每个字却像钝器敲在沈观岳耳膜上,“方时泽当时吓得不轻。幸好发现得还算及时,人抢救回来了,但状态……很不好。”
沈观岳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夜风拂过额发,带着夏日余温,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方时泽后来去看他,回来说,宋听澜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没有光,也……抗拒治疗。”方鸣谦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再后来,宋听澜突然愿意接受治疗了,虽然没说原因。直到今天,我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我大概明白了。”
这是沈观岳认识方鸣谦以来,听他一次性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而当沈观岳用异常平静、甚至听不出波澜的声音说出“我知道了,谢谢。”时,电话那头的方鸣谦,心头蓦地掠过一丝寒意。
有时候,可怕的不是情绪崩溃、大喊大叫的人。真正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内心早已天翻地覆、濒临崩塌,表面却依旧平静无波、淡漠如水的人。
他们的痛苦说不出来,只能沉在眼底,溺在心里。宋听澜是这样,此刻的沈观岳,似乎也是这样。
方鸣谦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观岳心中所有疑惑的锁。为什么宋听澜的书包里会有那些非胃药的药片,为什么他瘦得惊人,为什么重逢后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易碎感……所有线索,在此刻串连成一条冰冷而清晰的脉络。
挂断电话,沈观岳仍握着手机,站在渐浓的夜色里。他的手,从指尖到手腕,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钝痛在胸腔横冲直撞。他想抽烟,让尼古丁麻痹近乎僵硬的神经。可念头刚起,耳边就响起宋听澜说要“一起戒烟”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承诺的重量,在此刻沉甸甸压下。
明明是三伏酷暑夜,空气闷热黏腻,沈观岳却感到一股刺骨寒意,从四肢百骸慢慢渗入,冻结血液,也几乎冻结呼吸。
他在阳台站了很久,久到屋内的宋听澜开始不安地张望。沈观岳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深沉。
他拉开门,走回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