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听澜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见他回来,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
沈观岳在他身边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空气仿佛凝滞。他转过头,看着宋听澜清澈却隐含不安的眼睛,喉结滚动,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显得异常平直:
“还记得我说过,和好可以,但不能骗我吗?”
宋听澜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茫然点头:“记得……怎么突然这么问?”
沈观岳的目光牢牢锁着他,眼眶在灯光下隐约泛红,语气依旧克制:“那我接下来问的,你要如实回答。”
他眼中的郑重和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痛楚,让宋听澜心头没来由一慌。他坐直身体,抱枕滑落一旁,小声应:“好。”
“你……”沈观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是不是这两年……过得都不好?”
这个问题像一支猝不及防的冷箭,瞬间刺穿宋听澜努力维持的平静。他整个人僵住,瞳孔微缩,看着沈观岳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犹豫、挣扎、掩饰的本能……最终,在那双泛红、执拗等待答案的眼睛注视下,土崩瓦解。
他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吐出一个字:“……是。”
这个字轻飘飘,却像有千钧重,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沈观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沙哑更重,带着近乎恳求的追问:“那为什么不联系我?哪怕一次?”
宋听澜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沙发垫边缘,指节泛白。他不敢看沈观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怕……你讨厌我。”
“我讨厌谁都不会讨厌你。”沈观岳几乎是立刻接道,语气斩钉截铁,带着近乎疼痛的笃定。
宋听澜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里面盛满积压多年的委屈、恐惧和不敢置信:“为什么?我都对你说了那些话……那么过分的话。”
他的声音颤抖,那些刻意遗忘的、两年前电话里冰冷的诀别言词,此刻重新翻涌,带着当年的寒意和此刻的悔意。
沈观岳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看着宋听澜,目光很深,像是要穿透时光。房间里只开一盏落地灯,暖黄光晕笼罩两人,却驱不散弥漫的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沈观岳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你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很眼熟?”
宋听澜怔住。他下意识想否认,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在对上沈观岳那双眼睛时哽住了。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抿紧唇,眼神里有茫然,也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细微闪躲。
不说话,就是默认。
沈观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那光芒深处,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某种沉淀已久的情绪。他没有追问,而是继续用平缓的、像在讲述别人故事的语调说道:
“还记得吗?初一那年,也是夏天。有个男生,被一群人堵在巷子里……后来,有个人冲出来,打跑了他们,还带那个男生去了医院。”
他的声音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轻轻旋开宋听澜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时光倒转,画面带着陈旧色调,却依然清晰。
那年夏天,柳城的阳光灼人。刚刚升入初中的宋听澜,还是个不谙世事张扬的少年。那天下午,他叼着一盒牛奶,慢悠悠晃荡去学校,路过一条僻静小巷时,听见里面传来嘈杂人声和推搡动静。
宋听澜好奇心旺盛,尤其爱看热闹。他放轻脚步,悄悄凑近巷口。
透过杂物缝隙,他看见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围着一个穿干净校服、身形高挑的男生。被围的男生背对巷口,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握紧的拳头。
为首的高个子男生,正用一根手指嚣张地戳着清瘦男生的肩膀,唾沫横飞:“警告你,离林书予远点!老子喜欢她,听见没?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跟她走近,就不是堵你这么简单了!”
少年人的自尊心最受不得污蔑和威胁。清瘦男生沉默片刻,冷冷开口反驳,声音清冽如山涧泉水,又带着不容侵犯的傲气:“我再说一遍,我没有。她只是来问题目。我跟她不熟。”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围着他的几人,语气平淡却坚定:“让开。”
“哟呵?还他妈挺横?”高个子男生被这态度激怒,面子挂不住,直接上手狠狠推了清瘦男生一把,“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就是这一推,像导火索,瞬间点燃宋听澜心头那股无名火。
看热闹的心情消失无影。几乎不假思索,在那高个子男生推人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瞬间,宋听澜像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从巷口杂物后冲出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他目标明确,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高个子男生的腰侧。
“砰”一声闷响。高个子男生完全没料到会有人突然袭击,猝不及防,被这力道十足的一脚踹得踉跄倒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斑驳墙壁上,痛得龇牙咧嘴,冷汗瞬间冒出。
巷子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宋听澜稳稳落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那痛得直抽气的高个子男生面前,声音清亮,带着懒洋洋的调子,话却不客气:“滚一边儿去。人都说了不熟,你他妈是听不懂人话?没开智?”
他蹲下身,歪着头,脸上带着混杂少年意气和些许嚣张的笑容,伸手不轻不重拍了拍对方脸颊,眼神锐利:“要不你叫声爸爸,我给你开开智?嗯?”
那男生被吓得不敢说话,其余人更不敢动。宋听澜站起来,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还有谁需要帮忙开智吗?叫声爸爸,保准一拳过后让你拥有天才大脑。”
那群人不再说话,拉起倒在地上的男生落荒而逃。
巷子里只剩下两人。
“没事吧同学?”宋听澜瞬间没了刚才的杀气,温和问道。
“没事,谢谢你。”沈观岳说完,急着要走。
宋听澜见人这么急,估计有急事,怕那帮人没走远又回头找麻烦,也跟着跑出巷子。没想到那人走的不是学校方向。宋听澜多嘴问了一句:“你去哪啊同学这么急?要不要我送你?我有自行车,就停在附近不远。”
沈观岳停下来回头问:“真的吗?”
宋听澜想干脆帮人帮到底,于是载着沈观岳去了医院。他不知道沈观岳去医院干嘛,但还是将他送过去,然后不知为什么,也跟着一起上了病房楼层。但他没进病房,只是在外面等着。
沈观岳出来后看到男生还在,声音沙哑道:“你怎么还在这?”
“我这不怕你出事嘛,我这人一向帮人帮到底。”宋听澜笑了。
就是那一笑,驱散了沈观岳心中阴霾。
“你这是怎么了那么丧?唉算了不管你了,来,你过来,我给你个东西。”
沈观岳困惑地看着面前少年,但身体还是很自觉地走上前。
“手拿出来。”
沈观岳乖乖照做,伸出一只手。
然后,掌心中就多了一颗名叫“悠哈”的奶糖。
“我哥说,人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吃甜的,因为吃甜的可以分泌多巴胺,让你开心起来。别难过了啊,我走了,有机会再见哈。”说完,宋听澜就走了。
沈观岳愣愣地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从此,这个背影刻入他每一年对柳城盛夏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