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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心病难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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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吧……”宋听澜自知瞒不过,低声应了,语气里透着认命般的坦白。

“见到他之后,没什么……复发的迹象吧?”萧宛白问得直接,目光却放得很轻。

“没有吧……”宋听澜别开脸,声音虚浮地飘在空气里,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萧宛白看着他下意识蜷起的手指和微微避开的目光,心里已经清楚了七八分。复发迹象何止是有——深夜独坐、难以入眠、神色间挥之不去的疲倦与紧绷,每一样都是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明天我给你找个理由请假,你自己去Coral那儿一趟。”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不容商量的果断,“别让你妈知道,她心思细,我未必瞒得住。”

说完,她没再多留,轻轻带上了门,将一室寂静重新还给了他。

宋听澜对着合拢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憋闷的气。治疗了将近一年,好不容易维持住的、摇摇欲坠的“正常”,在重逢的那一刻就开始悄然碎裂。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状态的下滑,却又比谁都更用力地想要掩饰。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那个在沈观岳记忆里鲜活明亮、如同盛夏骄阳般的少年,是他拼命想要维系住的幻象。他害怕一旦露出破绽,那些被病痛啃噬出的阴暗缝隙,就会将最后这点光也吞没。

抑郁带来的不止是情绪的低谷,还有如影随形的躯体化症状。耳鸣、心悸、无法抑制的颤抖、还有此刻盘踞在四肢百骸里的、钝刀割肉般的沉重与疼痛。他找不到更强烈的词来形容,只觉得每一寸骨骼、每一处细胞都在无声地尖叫,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崩解。

这一夜,他再次被拖入熟悉的、布满不安碎片的梦境深渊。

早上八点,天色已明。宋听澜估摸着陈素雅还没醒,轻手轻脚地溜到玄关换鞋。刚弯下腰,就听见一道带着懒散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起走啊,小学弟?”

宋听澜动作一僵,回头看见萧柏舟好整以暇地靠在墙边,不知看了多久。

“我有事,今天不去学校。”他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

“什么事?”萧柏舟向前走了两步,笑意停在唇角,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那目光像是能轻易穿透他仓促筑起的防备。

“关你屁事。”宋听澜被他看得有些恼火,最烦他这副仿佛洞察一切的模样,“再不去学校,学长你可要迟到了。”

“我不急。”萧柏舟慢悠悠地开始穿鞋,动作刻意拖得很长,“要不要……我陪你去?”

“谁要你陪?”宋听澜像是被踩了尾巴,瞪他一眼,“少多管闲事。”

“行吧。”萧柏舟似乎终于逗够了,直起身,拉开大门。清晨的光涌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侧过头,丢下最后一句:“有事记得给‘哥哥’发信息。”

门轻轻合上。

宋听澜对着空荡荡的玄关,半晌才低声咬出三个字:

“……神经病。”

宋听澜打车来到Coral的心理诊所。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扑面而来。Coral正背对着门整理书架,闻声转过身,金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用流利的英文问候道:“Long time no see, Lan.”

宋听澜也回以微笑,用英文答道:“Long time no see, Coral.”

诊疗室宽敞明亮,米色的沙发柔软舒适,窗外是安静的街景。Coral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姿态放松而专业。“萧女士联系我,说你可能出现了一些反复的迹象,”她语气平和,目光关切,“是因为……又见到那位朋友了,对吗?”

宋听澜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嗯。”

“愿意和我具体说说,最近有哪些感觉不太对劲的地方吗?”Coral翻开记录本,笔尖轻轻点在纸上。

“还是那些老问题,”宋听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耳鸣,手有时候会不受控制地抖,心跳会突然很快,晚上……不太容易睡着。”

“情绪方面呢?和以前相比有什么不同?”

“情绪……”宋听澜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分辨,“我觉得不像以前那样总是沉在谷底。见到他,我确实……很开心。甚至比想象中还要开心一些。”他说这话时,眼底有微弱的光闪过,但很快又被一层薄雾笼罩。

Coral观察着他的神情,温和而坚定地问道:“Lan,你自己很清楚,困扰你的根源,从来不止是你哥哥的离世,还有你对那位朋友的特殊感情,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对吗?”

宋听澜交握的双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我知道。”他声音低了下去,“当初决定来治疗,就是希望……至少能以看起来正常一点的样子,再次站到他面前。”

“我明白。”Coral合上本子,“这样,我先给你调整一下药物,你一定要按时服用。另外,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着在每周的咨询中,加入一些针对性的脱敏和认知调整练习,帮助你更好地应对由‘他’引发的特定情绪和生理反应。你觉得呢?”

“我没问题。”宋听澜的回答几乎没怎么犹豫。

Coral点点头,起身去隔壁药房配药。看着少年安静等待的背影,她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宋听澜是她执业以来,印象格外深刻的一位来访者。并非因为他不配合——恰恰相反,他太配合了,配合到近乎机械地完成每一次作业,吞下每一粒药片,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进行这一切。最初被萧宛白带来时,那个漂亮的少年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阴郁,问什么都含糊其辞,对药物和咨询都带着本能的抗拒。不知从哪一天起,他突然变得“乖顺”了,开始认真服药,努力完成治疗练习。过去一年,眼看着他状态起伏但总体向好,仿佛即将走出漫长的隧道,可一次重逢,似乎又将许多努力打回了原形。

她把配好的药袋递给宋听澜,仔细叮嘱了用法。在宋听澜准备起身离开时,Coral犹豫了一下,还是温和地开口:“Lan,如果……我是说如果,时机合适的话,或许你可以考虑,邀请他一起来一次。当然,这完全取决于你的意愿和你们的关系。但有时候,在安全的专业环境下,直面核心的压力源,并得到来自那个‘源头’本身的支持,对疗愈会有意想不到的帮助。”

宋听澜握住药袋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背影微微一僵。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停顿了那么两三秒,然后低声说了句“谢谢Coral”,便拉开门,走进了外面明晃晃的日光里。

出了诊所,宋听澜没有立刻回家,也没有返回学校。他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他熟悉却又沉重的地址——市立中医院。

他要去见一个故人。或者说,是他哥哥宋池鱼的故人。

穿过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漫长走廊,宋听澜在一间单人病房前停下。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洁白的病房内,清冷的日光与瓶中药水的微光交织,消毒水的味道被窗台上几支新鲜百合的淡香冲淡了些。病床上,一个清瘦的男人正侧头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安静而脆弱的雕塑。

直到宋听澜轻声开口:“故渊哥,我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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