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许故渊,才缓缓转过头。他的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神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门口的少年脸上,随即,一个虚弱却真实的笑容在他唇边绽开:“你怎么来了?头发……长了些,真的好久都不见了呢。”
“嗯,懒得剪了,就这样吧,也不碍事。”宋听澜走进来,顺手带上门,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
“快到你哥哥的忌日了吧?”许故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哀伤,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更让人难受,“这是第几年了?我总记不清日子……”
“第五年。”宋听澜喉头一哽,艰难地吐出这个数字。
“第五年了啊……”许故渊喃喃重复,目光又飘向窗外,“难怪,都这么久了。久到……我好像快记不清他具体长什么样子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宋听澜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故渊哥,”宋听澜的声音有些发紧,“别再……伤害自己了。哥哥他……要是看到你这样,会很难受的。”
“可他不在了啊……”许故渊依旧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里面是五年也填不满的空洞。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让少年难过了,许故渊强行将思绪拉回,努力挤出一点更明亮些的笑容,转换了话题:“不说这个了。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正好路过附近,听说你在这里,就上来看看。”宋听澜有些含糊地解释,下意识将拿着药袋和报告单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许故渊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宋听澜身后,轻声问:“手里拿的什么?身体不舒服吗?”
“没什么,就是一点小毛病,来医院顺便拿点药。”宋听澜避重就轻。
许故渊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蒙着阴翳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听澜放在床边的手背,语气是过来人般的语重心长:“小听,别学我……别把所有东西都憋在心里,太苦了,也太伤自己了。”话音落下,他眼中却不受控制地掠过另一个早已逝去的、鲜活的身影,刺痛清晰可见。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宋听澜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连他的样子都记不起来了……那我大概,也真的撑不下去了吧。”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宋听澜浑身血液瞬间冰凉,仿佛倒流回心脏,挤得他无法呼吸。
“不会的。”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不敢再看许故渊的脸,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故渊哥,你……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嗯,路上小心。”许故渊依旧维持着那个苍白的微笑,对他挥了挥手,“你也要好好的。”
希望我们都是。这句话,许故渊没有说出口,却清晰地写在彼此交汇的眼神里。
宋听澜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变得格外刺鼻,许故渊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混合着自身那些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痛苦,催生出一股强烈到近乎恐慌的渴望——他想立刻见到沈观岳。现在,马上。
他心神恍惚,脚步匆忙,拐过走廊转角刚出医院大门时,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来人反应极快,手下意识揽住他的腰,稳住了他踉跄的身形。
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松木香气瞬间将他包裹。
宋听澜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沈观岳。
“我……撞出幻觉了?”宋听澜怔怔地,喃喃自语。
“没出幻觉。”沈观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以及……无奈。
“你怎么会在这里?”宋听澜惊讶地问,心跳却因为对方的出现而不受控制地加速。
“这话该我问你。”沈观岳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手上还没来得及藏好的药袋和报告单,“身体不舒服?来检查?”
“嗯……有点不舒服,来检查一下。”宋听澜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仓促的谎言,指尖微微收紧。
沈观岳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沉了下去,语气忽然变得冷硬:“我以为你又要走了。”
这话里的后怕与压抑的怒意,让宋听澜心头一颤。
“怎么会?”他急忙解释,甚至晃了晃一直攥在手心的钥匙,“我还要跟你合租呢,怎么会走?”
“是么?”沈观岳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翻起旧账来毫不留情,“毕竟上一次,某人也用类似的借口,把我骗得团团转。”
宋听澜:“……”被这记突如其来的直球噎得说不出话。
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你还没回答我,”宋听澜试图把话题拉回来,“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沈观岳沉默了一下。他原本想找个不那么直白的理由,但看着宋听澜苍白的脸色和闪烁的眼神,忽然觉得那些迂回的说辞都失去了意义。
他抿了抿唇,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真实的答案:“我担心你。问了老师,她说你请假去看病。我不知道你去哪家医院,只能来这离你家最近的一家碰碰运气。”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宋听澜呼吸一滞。
“如果……没找到呢?”宋听澜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地问。
沈观岳的目光牢牢锁住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那就一直找。找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