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那个问题，像一颗投入自己心湖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也同样搅乱了他自己。他本意并非逼问，更非指责，那脱口而出的，更多是积压了两年的困惑、无力，以及那份深藏的自责。可听在宋听澜耳中，会不会成了冰冷的质问和不肯原谅的宣判？

沈观岳在原地站了几秒，走廊喧嚣依旧，阳光刺眼，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落和烦闷。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转身，也走回了教室。

目光几乎是本能地，第一时间就飘向了宋听澜的座位。

少年正趴在桌上，整张脸都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一个黑发柔软的后脑勺，和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他趴着的姿势带着一种全然的封闭和拒绝，肩膀的线条微微塌着，显得异常单薄。

就在沈观岳准备移开视线时，他瞥见了宋听澜微微侧向自己这一边的、小半张脸。眼尾处，有一抹洇开的、不甚明显的薄红，在冷白的肤色上格外扎眼。

他……哭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沈观岳心湖最深处，激起一圈圈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那股刚才还支撑着他的、刻意维持的冷硬和疏离，在这一抹薄红面前，瞬间土崩瓦解，碎得毫无声息。

心底某个地方，没来由地紧紧一缩，泛起细密的、陌生的疼痛。

果然。

面对宋听澜，他所有的原则、防备和所谓的“无法原谅”，都脆弱得不堪一击。只要看到对方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难过或脆弱，他筑起的高墙就会自动塌陷，只剩下本能的心软和想要靠近安抚的冲动。

两年的分离，两年的自我告诫，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无奈，又掺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

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吧。小心翼翼，试探猜疑，互相折磨……比起这些，还有什么比看到宋听澜能重新露出笑容更重要？

他不想再看到那双眼尾泛红的桃花眼，也不想再感受那几乎将人溺毙的沉默与疏离。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行动便不再犹豫。沈观岳站起身，在周围同学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径直走到了宋听澜的座位旁。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宋听澜柔软的发顶跳跃。沈观岳停下脚步，静默地看了他蜷缩的背影两秒，然后伸出手，掌心轻轻落在了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上。

触感比想象中更柔软，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沈观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揉了揉，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笨拙却真诚的安抚意味。

“宋听澜。”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低、很缓，褪去了所有冰冷的棱角，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柔的平稳，“放学……等我一起走，我们谈谈，好吗？”

趴着的身体似乎瞬间僵住了。

几秒钟后，宋听澜猛地抬起头，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眼眶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红，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点湿润的痕迹。

他就那样仰着头，怔怔地望着沈观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小心翼翼、不敢确定的希冀，像迷路的小兽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灯光。

“……真的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点鼻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怕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碎这个过于美好的幻象。

沈观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尖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撞了一下。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随即收回了手，插回裤袋，仿佛刚才那个温柔的动作只是旁人的错觉。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余光里，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幕——

原本趴在桌上、周身笼罩着灰暗气息的少年，仿佛被注入了无限生机。他慢慢地坐直了身体，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嘴角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那笑容起初还有些不确定的羞涩，随即越来越明亮，最终在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纯粹而开心的弧度，连带着那双微微泛红的桃花眼，也重新盛满了细碎的光。

沈观岳垂下眼，指尖在裤袋里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窗外的蝉鸣依旧喧嚣，盛夏的阳光炙热灼人。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悄然融化，朝着明亮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重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