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沈观岳第一次问他“没事吧”的时候,那种令人崩溃的应激反应就已经因为他的靠近和气息而奇迹般地迅速平复了。但看到沈观岳为自己蹙紧眉头、难得流露出焦急的模样,宋听澜心底某个角落,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隐秘而酸涩的雀跃。
他……还是会在意自己的。
这个认知,比任何安慰剂都更有效。
见宋听澜确实没事,甚至还能用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语气打趣自己,沈观岳一直悬着的心才不着痕迹地落回原处。他几乎是立刻抽回了揽在宋听澜肩上的手臂,动作干脆,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界限的意味。
这突如其来的撤离让宋听澜身体一晃,失去了那点支撑,他下意识地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沈观岳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挑了挑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怎么,还没靠够?”
宋听澜稳住身形,抬眼看他,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顺着他的话,理直气壮地反问:“不可以么?”
“可以。”沈观岳回答得很快,声音却没什么温度,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我们不熟。”
这句“不熟”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沈观岳对于宋听澜这种时隔两年、仿佛无事发生般的亲近示好,感到一种陌生的无所适从,以及更深层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警惕。
他怕自己再次轻易陷进去,重蹈覆辙。怕眼前这个人,又一次在将他拖入温暖漩涡后,不管不顾地抽身离开,留他一个人在冰冷的水底。哪怕他理智上明白,宋听澜当年有苦衷,是迫不得已,可情感上那道被生生撕裂又独自愈合的伤疤,依旧在隐隐作痛,让他无法立刻卸下心防。
“不熟?”宋听澜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疏离,自顾自地接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那我们就变得熟一点好了。”
“宋听澜。”沈观岳的声音沉了下去,连名带姓地叫他,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冷静,“别招我。”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宋听澜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说给对方听,也像是在提醒自己:“你会后悔的。”
他害怕。害怕宋听澜只是一时兴起,害怕这短暂的靠近又是一场镜花水月。他更害怕,如果自己再次放任情感决堤,而宋听澜又像当年那样退缩逃离,那么这次碎裂的,可能就不仅仅是“朋友关系”那么简单了。
“后悔?”宋听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痞气,仿佛用这样的姿态就能抵御所有可能的伤害,“我后悔的事情可多了,不差这一件。”
他这副油盐不进、甚至有点“无赖”的样子,让沈观岳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就像两年前,他拿那个缩在壳里、拒绝沟通的宋听澜毫无办法一样。
积压了两年的疑问、不甘、还有那份沉重的、连带责任般的愧疚,在对方这种近乎“撩拨”的态度下,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闸门。沈观岳几乎没经过思考,那句深埋心底的话便脱口而出:
“那当初呢?”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所有伪装的平静,“你后悔吗?”
话一出口,沈观岳自己都怔了一下。其实他更想问的是:你后悔当初认识我吗?后悔因为认识我,而被卷入那些无端的恶意和流言吗?是我……间接造成了你的痛苦吗?
可后面的话,他问不出口。他怕听到那个答案,怕被亲口宣判“是的,我后悔认识你”,那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场迟来的、情感上的死刑。
宋听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击中,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走廊上的喧闹、窗外的蝉鸣,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沈观岳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问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后悔吗?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割开他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里面有后悔,后悔自己的懦弱和逃避,后悔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他;也有不后悔,不后悔在那个榕树下遇见他,不后悔拥有过那些短暂却真实的温暖。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翻腾搅动,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剖白都可能成为新的负担。
最终,他只是垂下眼睫,避开了沈观岳深邃而复杂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无法控制的轻颤:
“对不起。”
这句迟到了整整两年的道歉,轻飘飘地落下。然后,不等沈观岳有任何反应——或许是不敢看他的反应——宋听澜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回了教室,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沈观岳未说出口的所有情绪,都关在了身后。
回到座位上,他将脸埋进臂弯,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和声音。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闷闷的疼。
刚才沈观岳那句话,还有他抽回手时那份毫不留恋的冷淡,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宋听澜。他清楚地感觉到,沈观岳还没有原谅他。那道隔阂依然横亘在那里,冰冷而坚硬。沈观岳……或许已经不再想,也不需要他的靠近了。
这个认知让一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他趴在桌上,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被留在原地的沈观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徒劳地收回,指尖蜷进掌心。
他看着宋听澜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后,那句带着颤音的“对不起”和仓皇逃离的姿态,像一根细针,反复刺戳着他刚刚筑起的、名为“自我保护”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