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如约而至,清脆地划破了教室里的沉闷。几乎是铃声落定的同一秒,江倩的身影便一个闪现,轻盈地来到了宋听澜的座位旁。
宋听澜抬起头,看着眼前笑盈盈的少女。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依然是那双聪慧明亮的眼睛,只是褪去了些许稚气,多了分沉稳。
她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在混乱的课间,抓着他的手腕,焦急恳求着“再等等沈观岳”的班长身影,猝不及防地重叠在一起。一瞬间,仿佛又被拽回了那段交织着纯粹温暖与仓惶疼痛的旧日时光。
“嗨,好久不见啊,宋听澜。”江倩笑着开口,语气自然熟稔,一如当年,“还记得我吗?”
好久不见。
没想到阔别两年后,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竟是从这个曾经敏锐地窥见过他心底那点对沈观岳秘而不宣的情愫的少女口中说出。
宋听澜微微一怔,随即,心底某块一直紧绷的角落,奇异地松软下来。他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少了许多阴郁,多了几分释然与真诚:“好久不见啊,班长。”
江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了然。他还记得自己,那……沈观岳呢?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轻轻一转。
“走吧,我带你去领这学期的书和校服。”她指了指门外。
“你又是班长啊?”宋听澜边起身边随口问,带着点久别重逢的调侃。
“什么叫‘又’啊?”江倩假装板起脸,眼里却满是笑意,“我乐于助人,群众基础雄厚,不行么?”
“行行行,班长大人说的都对。”宋听澜从善如流,两人之间那份旧日的熟稔默契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让旁边一些不明就里的同学看得有些好奇。
走出教室,江倩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袁老师说东西多,让我再叫个同学帮忙。你有没有……想顺便认识一下的新同学?”她语气轻松,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她有八成的把握,宋听澜会给出那个名字。
果不其然,宋听澜只是略微沉吟了几秒,目光似乎飘向了某个靠窗的方向,然后唇角微弯,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在他心底辗转了千百遍、却已许久未曾宣之于口的名字:
“沈观岳吧。”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想认识他。”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宋听澜自己都有些恍惚。太久没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坦然地将这个名字说出来了。以至于尾音落下时,连他自己都捕捉到了那丝不易察觉的、带着尘埃般细小痛楚的……眷恋。
江倩了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只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也对。就当……重新来过,重新认识一下,挺好的。”她从沈观岳这两年的状态里,早已窥见端倪,他们之间,绝非简单的“不联系”。
听到她如此通透又体贴的话,宋听澜意外地看了江倩一眼。这个女孩,比他记忆中还要聪明、敏锐,且善良。
江倩领着他,径直走到沈观岳的座位旁。少年正低头对着习题册,侧脸线条冷硬。萧倩狡黠地眨了眨眼,提高了一点音量:“沈观岳!”
沈观岳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新同学宋听澜,”江倩笑意盈盈,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说想认识你。”
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
沈观岳手中的笔尖,在纸面上猛地顿住,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他缓缓地、几乎是有些僵硬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萧倩,再次落进了那双他只敢在梦境深处描摹的桃花眼里。
与方才课上那猝不及防、充满惊惶的对视不同。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少年望向他的眼眸里,不再只有逃避和陌生。那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明亮的温度,那目光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地,熨烫过沈观岳冰封了两年的心脏。
“你好啊,同学。”宋听澜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友好与探寻的弧度。盛夏过分灿烂的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汹涌而入,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刺得沈观岳有些看不清他此刻确切的神情,只能听见那清朗温和的声音,穿透光影传来:
“要不要……认识一下?”
与此同时他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与那年榕树上的蝉鸣共频。
沈观岳感到胸腔里某个坚硬的、用以自我保护的壳,在这句话面前,发出了细微的、碎裂的声响。两年间他用冷漠、用距离、用埋头学业筑起的所有防线,在这一刻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某种被强行压抑了许久的、晦暗而汹涌的情感,如同蛰伏的藤蔓,骤然冲破冻土,疯狂滋长,瞬间盘踞成荫。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底那一声沉闷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宣告:
这可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这一次,我不想再放手了。
“沈观岳。”
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冷硬、平淡,仅仅吐出了自己的名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最寻常不过的陌生人之间的互通姓名。
宋听澜却仿佛丝毫不介意他这近乎冷漠的态度,反而笑意更深了些。他记得的,两年前的沈观岳,本就是这副外冷内热的模样。既然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并肩同行的机会,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不会再轻易松开了。
“沈同学,”他用了这个久违又新鲜的称呼,语气自然,“我现在要去搬新书和校服,东西有点多,能请你……帮个忙吗?”
“沈同学”三个字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转动了沈观岳心底某个生锈的锁扣。他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那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抬眼看宋听澜:
“帮忙?可以。”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充,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挑剔,“不过,我不习惯免费帮人做事。有什么报酬吗?”
宋听澜眉梢微挑,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盛,甚至带上了一点玩味。他微微偏头,反问:“那么……沈同学想要什么报酬呢?”
沈观岳眸光微沉,深深看了他一眼。
变了。
眼前的宋听澜,确实和两年前那个敏感易碎、习惯性退缩的少年不同了。他学会了更从容地应对,甚至……学会了主动试探。
沈观岳没再说话,只是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宋听澜一眼,示意:带路。
在一旁全程围观了这场“高手过招”的江倩,努力绷着脸才没让自己笑出声。她立刻非常有眼力见儿地走在最前面带路,刻意加快了些步伐,将身后的空间留给了那两位时隔两年再次“狭路相逢”的少年。
去往教务处的走廊不算长,两人并肩而行,中间隔着不过一拳的距离,沉默在空气中流淌,却奇异地不显得尴尬。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宋听澜用余光悄悄衡量着身边人的高度。沈观岳又长高了,比自己高了将近半个头,肩膀也比记忆中更宽阔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