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荒原夏岳 > 第13章 流言蜚语

第13章 流言蜚语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主任,是他们先堵人,还出言不逊,骂得特别难听!”路曼抢先一步,脸颊还带着激斗后的红晕,眼神却毫不退缩。

“那又怎么样?是你们先动的手!”半边脸肿着的李兴立刻反驳,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看看!这可是证据!”

“不动手难道站着听你们满嘴喷粪吗?”方时泽火气未消,梗着脖子呛了回去。

“都给我闭嘴!”刘主任重重一拍桌子,额角青筋直跳。他看着眼前这群鼻青脸肿还互相瞪眼的学生,只觉得头痛欲裂。青春期,荷尔蒙,冲动,麻烦。“我不管谁先骂人,谁先挑衅,动手就是违反校规!性质恶劣!每人一千字检查,记过处分!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打电话叫家长来!”

记过处分。

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宋听澜心上。还有半年就初三了,档案里留下污点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他不能让路曼和方时泽因为自己,背上这个包袱。他们已经为他站出来了,他不能再拖他们下水。

“主任,”宋听澜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都是我的错。路曼和方时泽是因为我才……能不能,不要处分他们?处分我一个人就好。”

刘讯看他一眼,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宋听澜,你以为这是演电视剧,讲义气顶罪?校规就是校规!参与打架的,一个都跑不了!叫家长!”

二十分钟后,教务处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而微妙。六位家长齐聚,脸上混杂着疑惑、焦急、恼怒,以及看到自家孩子挂彩时的心疼。

唯独方时泽家来的那位与众不同——不是父母,而是他那位正读初三、据说忙得脚不沾地的哥哥,方鸣谦。少年身形高挑,穿着蓝白校服,双手随意插在口袋里,站在一脸忐忑的方时泽旁边,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疏淡,不见半点火气。

方时泽偷偷拽了拽哥哥的衣角,小声嘀咕:“哥……我打架了,你……不骂我?”

方鸣谦垂下眼瞥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声音平淡:“怎么,你有这爱好?喜欢挨哥哥骂?”

方时泽顿时语塞,耳根却莫名有点发热。

刘主任言简意赅地向家长们说明了情况隐去了具体的辱骂内容,只说是口角升级为斗殴,并宣布了处罚决定。家长们神色各异,有的开始数落自家孩子,有的连连向主任道歉,保证严加管教。

陈素雅赶到时,脸上还带着匆忙的痕迹。她先仔细看了看宋听澜,确认他没有严重外伤,才转向刘主任,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低声道:“刘主任,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是我没教好孩子……”

“妈,不是你的错。”宋听澜立刻打断她,声音很低。

一片嘈杂的关切与责备声中,突然爆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怒骂:“周望飞!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老子花钱是让你来学校打架的吗?!这书你别读了,跟我滚回去!”

骂人的是堵人那伙里带头的男生周望飞的父亲。周望飞原本低着头,闻言猛地抬起,脸上混杂着淤青和叛逆的怒火,竟冲着父亲吼了回去:“嫌我丢人你别来啊!你管过我吗?你现在装什么装?我看你跟宋听澜他妈一样,让人恶心!”

吼完,他也不管父亲瞬间铁青的脸色和扬起的巴掌,狠狠撞开身边的人,冲出了教务处,不知跑向了哪里。

周父举着手,尴尬又恼怒地僵在原地,最后只能勉强对刘主任和陈素雅方向点了点头,算是赔罪,然后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这场闹剧般的插曲让教务处安静了几秒。其他家长也赶紧领着各自的孩子离开,低声训斥着,脚步匆匆。很快,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刘主任,以及依然站在原地的宋听澜和陈素雅。

刘讯揉了揉眉心,看向这对母子:“还有事?”

宋听澜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清晰地说:“主任,我申请转学。”

刘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转学。”宋听澜重复了一遍,目光直视着刘讯,“作为交换,能不能请您……撤销路曼和方时泽的处分?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胡闹!”刘讯觉得不可思议,“你现在初二,正是关键时期,因为一次打架就要转学?你家长同意吗?这是能儿戏的事吗?”

“刘主任,”陈素雅上前一步,轻轻将手搭在宋听澜微微颤抖的肩上,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有力,“我今天来,就是来办理转学申请的。如果可以,希望尽快。”

刘讯看着这对母子,母亲眼神平静却坚定,儿子脸色苍白但腰背挺直。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不是一时冲动。

“主任,”陈素雅再次开口,声音依然轻柔,却字字清晰,“那个孩子说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我确实是现在有一个同性爱人。”她感觉到手下宋听澜的肩膀瞬间绷紧,但她没有停顿,“但我儿子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任何人妄加评判,更不该为此承受无端的攻击和侮辱。如果因为我的原因,让他在学校一直活在异样的眼光和流言蜚语里,那么这书,不读也罢。我不想他因为我,失去本该平静的校园生活。”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刘讯彻底愣住了。他见过太多家长为了孩子求情、狡辩、甚至撒泼,却从没遇到过如此平静坦诚,甚至带着某种决绝的“出柜”声明。他皱紧的眉头下,目光复杂地扫过陈素雅坦然的脸,又落到宋听澜紧抿着唇、却隐隐发红的眼角。

那不是反感,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良久,刘讯重重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宋听澜妈妈,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转学不是小事,对宋听澜的发展影响很大。你看这样行不行,处分我可以再斟酌,尽量从轻,宋听澜也可以先在家休息两天,等风波过去……”

“不用了,主任。”这次打断他的是宋听澜。他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勉强的笑容,“只要我还在这个学校一天,那些话就不会停止。今天他们可以骂我妈,堵我打我,明天就可能用更难听的话去说路曼、说方时泽,说任何和我走得近的人。我不想……再看到有朋友因为我被卷进来,受伤,甚至背上处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决断。

刘讯沉默了。他看着少年眼中的灰烬般的神色,知道再劝也无益。这孩子,去意已决。

他不再多说,沉重地点点头,从抽屉里翻找出一份《学生转学申请(离校)表》,推到桌边。

表格逐项填写,最后在“申请理由”一栏,宋听澜握着笔,停顿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最终,他什么也没写,只是沉默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宋听澜。

陈素雅接过笔,在家长意见栏签下名字时,手稳得惊人。

“还差班主任签字。”刘讯指指最后一栏,声音有些干涩。

“谢谢主任。”宋听澜拿起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表格,折好,攥在手里。他没再看刘讯,也没看母亲,只是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绝。

他要去楼上,找班主任张白凤。

陈素雅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望着儿子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挺直的肩背微微塌下去一丝,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些许力气。但她很快又深吸一口气,对刘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独自向校门外走去,去等待她的孩子出来。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校园里隐约传来课间的喧闹。而教务处里,一片沉寂,只有那份空白的“申请理由”,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办公室里,班主任张白凤早已透过教师间的风声和隐隐的骚动,对事件了然于心。然而,当那个总是身姿挺拔、眼神清亮的少年此刻沉默地站在她面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的色彩,只余下一片灰暗的沉寂时,她的心还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但她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用一贯平稳的声线问了一句:“真的……不等沈观岳回来再走吗?”

宋听澜蓦地一怔,一直低垂的头抬了起来,望向张白凤。老师的目光平静,带着一种洞悉的了然,没有逼迫,只有询问。

他喉咙发紧:“老师……可以先不要告诉他吗?”

“我可以暂时不说,”张白凤轻轻摇了摇头,拿起笔,在申请表的班主任意见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但他总会知道的。”

宋听澜不再说话了。他接过那张承载着他整个初二生涯戛然而止的表格,纸张边缘似乎有些割手。他转身欲走。

“宋听澜,”张白凤的声音在身后再次响起,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到了新学校……也要好好努力。”

宋听澜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从喉间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那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

回到教室时,课间刚结束不久,空气里还残留着喧闹后的微尘。宋听澜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开始默默收拾东西。课本、笔记、散落在抽屉里的笔……动作有条不紊,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

萧倩看着他,先是茫然,随即瞳孔骤缩。她猛地冲过去,几乎要按住他的手:“宋听澜?你在干什么?!”

“转学。”宋听澜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甚至没有看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今天就走。”

“你疯了?!”萧倩脱口而出,声音因惊急而拔高。她本能地想用更激烈的话骂醒他,想质问他怎么可以这么轻易放弃,想告诉他沈观岳马上就回来了……可所有激烈的言辞,在对上宋听澜那侧脸紧绷的线条、那专注收拾仿佛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般的姿态时,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满腔的焦急与不解,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询问:“真的……不等了么?”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呼啸着刮过教学楼间的空隙,吹得窗户玻璃微微震颤,发出呜呜的声响。这风声如此喧嚣,几乎盖过了世间一切细微的动静。

宋听澜收拾东西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然后,那很轻很轻的回答,还是随风飘了出来,清晰而肯定:

“嗯。不等了。”

他的东西并不多。只挑了几本核心的教材,一些必要的文具,还有……抽屉深处,一个装有他和沈观岳独家回忆的小相机。

他没有把座位彻底清空。常用的课本还留了几本在桌肚,笔袋也放在显眼的位置,甚至椅子上还搭着他常穿的那件薄外套。

仿佛他只是暂时离开,去上个厕所,或去趟办公室,马上就会回来,重新坐在这里,听着课,偶尔偏头看向身旁那个空着、但很快就会重新被填满的位置。

他不敢清理得太干净。好像那样,沈观岳回来时,发现他离开的冲击就会小一些,过渡就会自然一些。

可是……发现了又怎样呢?

宋听澜背起并不沉重的书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太多短暂温暖与此刻刺骨寒意的座位。

沈观岳会伤心吗?会为他难过吗?还是会觉得……无关紧要,甚至松了一口气?

他忍不住想。

或许……是后者吧。沈观岳那样的人,优秀、清醒、注定拥有广阔的天空和熙攘的人群。围在他身边的人那么多,欣赏他、喜欢他的人比比皆是。自己不过是其中短暂停留的一个,并非不可替代,更非不可或缺。

少了谁,太阳都照常升起。沈观岳的人生轨迹,大概也不会因为一个叫宋听澜的人的离开,而产生多大的偏折。

想到这里,宋听澜心中那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忽然“啪”地一声,松开了。随之而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的释然。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里天空依旧高远。然后,他转过身,挺直背脊,走出了教室门,再没有回头。

风声依旧喧嚣,吞没了他离开的脚步声,也吞没了这个冬天,一段尚未真正开始,就不得不仓促画上句点的故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