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那通短短的电话,成了宋听澜连日来唯一确切的期待。他掐着时间,每晚十点后便不再安排任何事,只是安静地等着。
手机屏幕一亮,那个名字跳动起来时,连日积攒的沉闷与孤寂,似乎都能被听筒里传来的、略带疲惫却温和的声音驱散些许。因为这份期待,时间流逝的速度仿佛也变快了。
距离沈观岳结束集训回来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三个小时。
这天早晨,宋听澜像往常一样踏进校园,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许多目光并非匆匆掠过,而是如同黏腻的蛛丝,在他身上停留、缠绕,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好奇,以及一些更沉、更暗的东西——那是他熟悉的,却始终无法习惯的恶意。
他感到一阵不适,如同赤足踏入冰凉污浊的水洼,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向教室。
一进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加集中。复杂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窃窃私语像蚊蚋般嗡嗡作响。宋听澜垂下眼,迅速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只想把自己缩进一个不被看见的壳里。
江倩几乎立刻就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那是沈观岳的位置。
“宋听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宋听澜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向她,“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江倩看着他清澈却全然不知情的眼睛,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他还没看到那些东西。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起码,要撑到沈观岳回来。
偏偏这时,后排一个叫石良的男生,似乎对江倩主动靠近宋听澜颇为不满,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班长,你怎么还跟他说话啊?不觉得……恶心吗?”
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像淬了毒的针。
宋听澜眉头猛地拧紧,回头看向石良。对方脸上那种混合着嫉妒与幸灾乐祸的表情,让他心底一沉。他复又看向江倩,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倩狠狠瞪了石良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转回头对宋听澜尽量放缓语气:“他脑子不清楚,你别在意。石良,我警告你,说话别太过分!”
“我过分?”石良见江倩维护宋听澜,火气更旺,嗤笑一声,提高了音量,“看样子,宋听澜你本人还不知道吧?啧啧,真可怜。你自己怎么不拿手机上校园墙看看呢?精彩得很!”
校园墙?
宋听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手下意识伸向口袋。
“别看好吗?”江倩一把按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带着恳求的意味,“等沈观岳回来……等他回来再看,可以吗?他一定有办法的。”
她越是这样,宋听澜心底的不安就越发汹涌。他本就对周遭气氛敏感如惊鹿,此刻几乎可以断定,出事了,而且绝不是小事。
“班长,”他轻轻摇头,声音干涩,“等不了,也等不到的。”
他挣开江倩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熟悉的校园墙图标。置顶的、标着“爆”字的帖子标题,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视线。
内容简单却恶毒,直指他的母亲是同性恋,并由此断言他“肯定也是”,甚至影射他与沈观岳的关系“不干净”。
而真正让他血液瞬间冻结的,是附在下面的那张照片。夜色昏暗,像素模糊,但宋听澜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在酒吧门口相拥亲吻的身影——稍矮一些的是他的母亲陈素雅,另一个,正是萧宛白。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失声,只剩下耳边血液奔流的轰鸣。他手指机械地下滑,评论区那些匿名的、带着狂欢般恶意的字句,争先恐后地涌入眼帘:
「我就知道他俩关系不简单!」
「上梁不正下梁歪,妈妈不正常,儿子能好到哪去?」
「沈观岳真是倒了血霉,被这种人缠上。」
「怕不是早就睡过了吧?真脏。」
……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反复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体面与尊严。宋听澜的脸色迅速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握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到泛出青白。
“宋听澜,你别看了!”江倩的声音带着焦急,试图去拿他的手机,“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相信你!我们等沈观岳回来,他肯定有办法处理这些谣言……”
宋听澜没有回应,只是固执地、近乎自虐般盯着那些不断刷新的恶语。那些藏在屏幕后的恶意如此汹涌,几乎要将他吞没。
“喂,石良,你过分了吧?”这时,班里另一个男生看不下去了,出声反驳,“那帖子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你怎么就信了?”
“就是啊,宋听澜平时帮大家忙还少吗?他是什么人我们不清楚?”
“空口无凭的,别乱说!”
陆续有更多人小声附和,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
石良见势,脸上挂不住,反而更加尖刻地讥讽道:“行啊,你们一个个都向着他。那有本事,你们让他自己说啊!问问他,照片上是不是他妈?问他到底是不是同性恋!他敢说吗?”
江倩心里一紧。她认得照片上的人,正是宋听澜的母亲。那次家长会上惊鸿一瞥的美丽身影,与照片重叠。她知道,宋听澜无法否认。
果然,宋听澜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能说什么?否认照片不是母亲?那他成了什么人?撒谎精,连母亲都不敢承认的懦夫。承认?然后呢?在众人面前剖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供人评说?
他做不到撒谎,也无法对维护他的人说出违心的话。最终,他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茧,将他包裹。
“看吧!”石良像是赢得了胜利,声音里带着得意,“他自己都默认了!”
那些为他说话的同学们,看着宋听澜沉默而苍白的侧脸,也渐渐安静下来,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而古怪。
宋听澜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需要空气,需要冷水,需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你去哪儿?”江倩也跟着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你冷静点!再等等,他很快就回来了!”
宋听澜回头,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慢慢地将江倩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掰开,动作轻却坚定。“他回来……又能怎么样呢?”他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飘散,“回来……然后因为我,名声也变得跟我一样不堪吗?”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里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晦暗。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他不要回来了。”
说完,他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教室门。
刚出门,就撞见了急匆匆赶来的路曼和方时泽。两人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愤怒。
“小听!你没事吧?”路曼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他,“别听那些人放屁!我们相信你!谣言而已,很快就会过去的!”
“对对对!”方时泽也用力点头,难得地一脸严肃,“兄弟挺你!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我们认的是你这个人!别怕,有我们在!”
朋友毫无保留的信任像微弱的暖流,试图抵御无边的寒意。宋听澜只觉得喉咙被什么堵着,干涩地挤出三个字:“……谢谢你们。”
然后,他轻轻挣脱路曼的手,头也不回地朝洗手间方向走去。他需要冷水泼醒自己,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天崩地裂般的变故。
路曼和方时泽对视一眼,没敢立刻跟上去,怕逼得太紧,只是远远地缀在后面,直到看见他确实进了洗手间,才稍稍松了口气,守在附近。
然而,直到上课预备铃尖锐地响起,仍不见宋听澜出来。两人心头一跳,快步朝洗手间方向寻去。
转过拐角,他们看到了令人血压飙升的一幕——
三个高大的男生,呈半圆形堵在通往洗手间的狭窄过道里,将宋听澜牢牢困在中间。为首的男生正用令人极其不适的、轻佻而恶毒的语气说着什么。
“……宋听澜?同性恋?真他妈够恶心的。”那男生嗤笑着,“是不是男人满足不了你妈,你妈才饥不择食去找女人啊?还是说,你跟你妈一个德行,就喜欢贴着沈观岳那种男的?你们……”
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如同被激怒的猎豹,猛地从侧面冲出,一脚狠狠踹在说话男生旁边那人的腰侧,将其直接踹得撞在墙上!
“我去你妈的!”路曼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尖锐颤抖,她挡在宋听澜身前,眼睛瞪得通红,指着那为首男生的鼻子,“你他妈再嘴贱一句试试?!老娘今天撕烂你这张喷粪的嘴!”
几乎同时,方时泽的拳头也裹挟着风声,重重砸在另一个男生的脸上:“李兴!我操你大爷!敢骂我兄弟?!”
那为首的男生显然没料到突然杀出两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挥拳就朝一直沉默站在原地的宋听澜脸上砸去!
拳头带着风声袭来。宋听澜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抬起,眼底压抑的某种东西终于碎裂。他没有闪避,而是猛地抬手,在半空中精准地、死死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那男生脸色一变。
“你他妈的……”男生挣扎着,想抽回手,嘴里还不干不净。
“他妈的什么?!”路曼反应极快,上前一步,伸手就狠狠揪住了那男生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拽!男生吃痛,龇牙咧嘴地叫了一声。
场面瞬间失控。
六个人,在这条无人的过道里扭打成一团。拳头砸在□□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哼,混杂在一起。路曼虽然是个女生,但动作狠厉,专挑刁钻的地方下手。宋听澜和方时泽则一边招架另外两人的攻击,一边下意识地将路曼护在身后,怕她吃亏。
混乱中,不知是谁撞倒了角落的清洁工具,发出哐当巨响。
就在这时,一道严厉而极具穿透力的呵斥声,如同惊雷般在走廊尽头炸响:
“那边那几个!干什么呢?!都给我住手!!”
走廊尽头的怒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动作和声响。
六个人,带着不同程度的狼狈与挂彩,被径直带到了教务处。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正是以严厉铁腕著称、专治各种“不服”的训导主任——刘讯。
刘主任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眼前这群垂头丧气的学生,尤其在宋听澜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
“说说吧,”他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