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漆黑的寂静如潮水般涌上，将他整个人无声吞没。方才聚会残留的热闹与声响被抽离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种近乎压迫的冷清。宋听澜背靠着门板，静立了几秒，才感觉到心口传来一阵细密而陌生的抽疼。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手指无意识划过通讯录，最终停在陈素雅的号码上，拨了出去。

等待音响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放弃时，才被接起。

“喂？”传来的却不是母亲的声音，而是一个成熟且陌生的女声。

宋听澜呼吸一滞，警觉顺着脊背爬上来：“你是谁？我妈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了然。“我们见过的，上次在警察局门口，忘了？”女人提醒道。

记忆骤然回笼——是萧宛白，母亲多年未见的初恋。宋听澜握紧手机，指节微微泛白，语气仍维持着刻意的距离感：“萧姨。请问我妈妈……”

“她今晚喝多了，睡着了，在我这儿休息。”萧宛白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明早我会安全送她回去。不用担心。”

“哦。”宋听澜垂下眼睫，声音有些干涩，“谢谢萧姨。麻烦您转告她，我已经到家了。”

“知道了。”萧宛白并未多言，客气而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宋听澜缓缓放下手机。偌大的房间里，那股空旷的冷意仿佛更重了。他草草洗漱，逃也似的回到卧室，倒在床上。

却毫无睡意。

窗帘没拉严，一丝惨淡的路灯光渗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痕。黑暗里，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榕树下初遇时沈观岳深邃的眼睛，他接过手胶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跨年夜里那个短暂却滚烫的拥抱，还有他每次看向自己时，那份独有的、不易察觉的温和……

像有一根极细的线，忽然串起了所有零碎的光点。某个被他刻意忽略、深埋心底的念头，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慌。

他好像……喜欢上沈观岳了。

这认知没有带来半分喜悦，反而像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了心脏。恐惧随之蔓延，比屋里的黑暗更沉。哥哥宋池鱼向父母出柜时的神情、母亲日复一日的泪痕与疯癫、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流言蜚语……全都化作沉重的影子，压在他的呼吸上。

他害怕。怕重蹈哥哥的覆辙，怕看见沈观岳眼中可能出现的惊愕与厌恶，更怕从此以后，连默默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会失去。他们会不会……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思绪如同纠缠的荆棘，越收越紧。宋听澜感到呼吸渐渐困难，胸口闷得发痛，四肢也泛起一阵阵麻木的凉意。他挣扎着伸手够向床头柜，指尖碰到冰凉的药瓶，胡乱倒出两粒褪黑素，和水吞下。

药效带着强制性的昏沉缓缓袭来，将他拖入不安的睡眠。梦境光怪陆离，交替闪现着哥哥独自站在天台边缘的背影，和沈观岳冰冷地推开他时，那满是厌弃的眼神与话语——

“离我远点。”

他在梦魇里蜷紧身体，眉头深锁，连呼吸都浸着无声的酸涩。

---

假期结束后，学期的尾声渐渐逼近。返校这几日，宋听澜一直有意无意地躲着沈观岳。

起初沈观岳并未察觉，直到第三天，他发现宋听澜宁愿问遍周围所有人，也不肯来问他一道题，这才恍然明白——宋听澜在躲他。

而宋听澜并非真心想躲。他只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一个男生，更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因为哥哥的前车之鉴，他第一反应便是逃离——怕自己的喜欢会成为沈观岳的负担，怕自己越陷越深，所以不如提前戒断。

沈观岳终于在一次放学时忍不住了。眼看宋听澜收拾书包就要走，他一把拉住对方纤细的手腕，不自觉地用了力：“我们聊聊？”

他不知道自己的神情很冷，像漫天大雪，浇在宋听澜肩头。

宋听澜这几日一直陷在矛盾的漩涡里，想靠近又难受，想远离又痛苦，像想摘一朵带刺的玫瑰，怕疼却又贪恋它的美。无人可说，也不想说。

被沈观岳这么一凶，所有委屈猛然涌上心头。宋听澜眼眶瞬间红了，小脸皱成一团，小声抗议：“沈观岳，我疼。”

沈观岳看见他这副模样，怔住了。漫天大雪仿佛落入平静湖面，漾开涟漪。他立刻松开手，瞥见宋听澜腕上红了一圈，顿时慌了：“对不起，我没控制好力道。”

他刚想托起那只发红的手腕细看，宋听澜却迅速抽了回去。

“我先走了……”没等沈观岳再开口，宋听澜已转身跑远。

小猫委屈了，又要躲远了。

沈观岳在心里狠狠责怪自己，为什么要失控，为什么要弄疼他。

他几乎想砍掉自己刚才那只手。

隔天到教室，宋听澜看见自己桌上放着一份早餐——是他喜欢的手抓饼，配着荔枝味的优酸乳。上面贴了张小便签，字迹工整：

别生气了，是我不好。

他瞥向旁边的座位，沈观岳的书包在，人却不在。

大概是去办公室了。

快上课时，沈观岳终于回来，看见宋听澜桌上的早餐已不见，那人神色也缓和了些，他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沈观岳轻轻扯了扯宋听澜的衣角，低声问：“气消了点吗？不然……你打我一下出出气？”

宋听澜转头看他。那张惯常冷峻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宋听澜心头一颤，某个不该有的念头又悄悄冒了出来。

会不会……也有可能？

他立刻在心里摇头。不可以，好不容易戒断两天，现在放弃，之前的难受又算什么。

“没有，”宋听澜故意板起脸，“我们这个星期都冷静一下吧。”

“可我下星期就要出去集训了。”沈观岳并不生气，依旧耐心哄着，“那要怎么做，你才能消气？”

这些哄人的话和技巧，是他昨晚特地向关女士和沈先生请教来的。

“做什么都没用，我没那么容易消气。”

啊，小猫炸毛的样子，真可爱。

沈观岳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声音放得更软：“那我请你喝奶茶，好不好？”

宋听澜看着他那难得一见的温柔笑颜，心跳骤然加快，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完了。戒断要失败了。

“再说吧。”他别过脸，还想守住最后一点防线。

沈观岳嘴角仍微微上扬，心情明显转好。他知道，宋听澜这是答应了。

目睹这一幕的两个女生睁大了眼睛，其中一个扯了扯江倩的衣袖：“我没看错吧？沈观岳……刚才是不是笑了？那个万年冰山？”

江倩茫然地点头，眼底却闪着兴奋的光：“我觉得……我磕的CP可能要成真了。”

下午，奶茶如约放在宋听澜桌上。沈观岳仍不在座位，宋听澜抬头望去，见他正站在教室门口，和一个女生说话。

那女生面容清秀，带着羞涩的笑意，将一封白色的信封递向沈观岳。沈观岳微微低头，对她说了几句什么，女生轻轻点头，便将信收回，转身离开了。

不知为何，这一幕格外刺眼。宋听澜刚平息些的情绪又翻涌上来，一股想要立刻向沈观岳表明心迹的冲动骤然升起，手中的奶茶也瞬间失了味道。

等沈观岳回到座位，看见的又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他有些纳闷——明明刚才已经顺了毛，怎么才离开一会儿，又被人惹生气了？

宋听澜板着脸，声音刻意压得冷硬：“沈观岳，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沈观岳没忍住，唇角又弯了起来：“不是你说要冷静一星期的吗？”

“你笑什么？”宋听澜耳尖泛红，语气更急了，“我很认真！你就说谈不谈吧？”

沈观岳一听这话，眼里的笑意更深——小猫生起气来，连话都不会好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