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夜里燥热得叫人心浮,后半夜又悄无声息地转凉。
季柠热得踢了被子,没过几个时辰,后半夜又被四面八方的冷意冻醒,她迷迷糊糊地起来找被子,反复折腾,像是连夜赶了八百里的路,腰酸背痛。
天光初亮,白茫茫地透着点黄,像是保存完好的旧宣纸,露水凝在草叶上,将坠不坠。
季柠将沾了冷水的帕子扔在脸上,凉意刺得人一激灵,她这才清醒了几分。
她揉了揉僵硬的肩,伸了个懒腰,刚一打开房门,便瞧见了站在院子里执壶浇花的宋清酌。
那是她随手在街上买的种子,她来宋家后,宋清酌将这小院拨给她住,她嫌院里荒凉,便撒了些花籽下去。季柠不懂花,也不知道能开出些什么,只瞧着日益长高的枝蔓,心情也跟着好。
连着浇了一整个夏天的水,这花骨朵始终合得紧紧的,一点也不给人瞧,生怕被人看了去。宋清酌很少过来,一般有事在前院交代。今日也算她赶巧,正好撞上了这株开花。
“东家早,哟,这花儿可算是开了,”季柠脚步轻盈,笑嘻嘻道。
待她走近,才瞧见层层叠叠的墨绿叶片间,擎着一朵盛放的花,外层萼片绿得似墨,花瓣是惊心动魄的胭脂色。
是一株重瓣的萱草。
“你倒会种。”宋清酌套了件青绿色的外衫,长发放在一侧,用了支白玉花蝶簪,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倦,她伸手将一本册子递过去。“看看这账。”
季柠接过来,注意力却还在花上:“是它自己争气,藏了这么久,我还以为它不会开了。”
“合着是在养精蓄锐呢。”季柠这才收回视线,缓缓地翻着账。墨迹尚新,看上去刚干不久,纸页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季柠脑子转得快,大概翻过一遍,心里便有了数。这账做得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拿来应付外行人还可以,却瞒不过她。
“入不敷出,金玉其外。”她感叹道。
宋清酌对算账并不精通,只粗略地瞧着账目空缺不少,听她这样讲,虚心请教:“怎么说?”
季柠咂了咂舌,指着一处分析道:“您瞧这儿,这琼酒的记录的批数、进价以及损耗,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实际营生里,酒坛破损、临时补货、伙计偷尝都是常有的事,账面如此利落,反而假了。”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地方,边走边道:“再看这个供货商,裕丰田庄。”
“若我没记错,这庄子前些年早被查封了。”
“而且这酒的消耗规律,与节庆宴席并无关联。但每月中旬,十四五日左右,就有一笔固定且偏大的支出记录,准得离谱。”
“如此规律地、大量地卖出单一品种的黄酒,根本不可能,”她说完,有些感慨,“酒这东西,最容易偷梁换柱,用便宜酒灌入名酒的旧坛,或是兑上些水,里面的门门道道,那可深了去了。”
她说完,有些好奇,抬眼问:“东家,这是哪家的账,糊涂成这样,还开着?”
“嗯,还开得好好的。”宋清酌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我做了早膳,去前院用点儿。”
季柠眼睛一亮,点头,又忍不住道:“这贪的墨,都够养活一城的人了。”
一城的人。
宋清酌垂下眸。
宋清酌:“若我要你将这账理出来,大概要多久?”
季柠跟着她踏进门,掂了掂手里颇有分量的册子,她伸手,比了个耶:“两日。”
“好,那这两日你不必去酒馆,专心算账。”她停了停,又道,“此事要紧,拜托你了。”
季柠感觉一股沉甸甸的信任压上心头,她吸了吸鼻子,感动道:“东家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就是悬梁刺股,也把这账给您理得漂漂亮亮、明明白白的。”
一旁传来一声笑,很轻,有恃无恐。
季柠转头,正要看看是谁敢质疑她的忠心,冷不丁地撞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
桃花眼,眼尾上挑,又懒又亮的,像是含了雾。
她膝盖一软,舌头顿时打了结:“参参参参见殿下。”
越临轻抬眉梢,打了个响指:“等哪天你东家不要你了,准你去东宫里把那只司晨的鸡替了。”
季柠对取代一只鸡没有兴趣,干笑了两声,“哈哈,殿下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