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话间,沈琴一脚踏进门内,宋清酌和越今禾几乎同时抬起头。
“呀,沈姐姐回来啦?”越今禾放下茶盏,招呼道。
沈琴没应声,大步流星地走到桌前,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冷意顺着喉咙蔓延开,这才让她找回些理智。
“沈姐姐,方才三皇兄找你说什么了?”越今禾眼神挪过去,企图找出些蛛丝马迹。
沈琴今日罕见地穿了身白衣,衬得人飘逸出尘,通身素淡,但此刻显然气急了,脖颈上漫开一层红。
女儿家的事情无非就是那些,沈琴平复着情绪:“前些日子我爹不是在替我相看么?”
此事沈琴先前讲过,她们也都知晓,自然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
“我爹相中了刘太傅的学生,托人打听了,那人你们应当认得,叫陆瑀。”她声音压低了些。
宋清酌有些惊讶,仔细一想,却也在常理之中。
若是按现在沈琴的处境来说,陆瑀倒确实是最佳人选。
出身寒门却满腹经纶,有沈家帮扶,来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倒比那些脑袋空空的纨绔子弟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沈老将军如此选择,倒也不稀奇。
“刘太傅的学生?那人品应当不会坏。”越今禾评价道。
沈琴:“可方才我得到消息,刘太傅有意要他做孙婿,我若这么横插一脚,岂不是平白坏人姻缘?”
“陆先生那边怎么说?”宋清酌问。
“这才是让我最生气的地方,他派人回了话,说功名未立,不敢耽误,”她咬着后槽牙,手上的玉镯磕在桌沿上,清脆的一声响。
“若是无意,只管拒了就是,我还不至于恨嫁到如此地步,只是他一边拖着刘家,一边又在我沈家周旋,这是把我当什么了?”
“我沈琴是不愿高嫁,并非配不得,纵使要嫁寒门,也得是个脊梁挺直的!”
沈琴怒上心头。
她平生最厌的便是这种两面三刀、左右逢源之徒,如今可是给她气得够呛。
宋清酌拍着她的手,轻声劝慰:“陆先生此举的确惹人误会,不过我倒觉得,他并非这种人。”
“对啊对啊,我与他打过两回照面,看上去蛮正人君子的。”越今禾对陆瑀印象不错,也跟着劝。她眼珠一转,忽然计上心头,“清酌,陆先生哪日去授课?”
“若我没记错,应是后日。”宋清酌自是知晓越今禾的想法,转头对沈琴道,“我观他平日言行举止,确实是个君子,心肠也蛮不错的。”
“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有所疑虑是应该的,若你不嫌,改日我邀你来我家,你且看上一看,有什么不满的当场说开,也不至于坏了两家情分。”
她心底是信沈琴的,但她也的确相信陆先生,想着两人约莫是有些误会,便想着周旋周旋。
“不好,我与他无甚交情,如此一来,倒显得我上赶着。”沈琴冷哼一声,不答应。
越今禾见状,轻推了她一下:“这有什么!就说来找清酌赏花品茶,或是尝一尝新酿的酒,哪样不行?陆先生来授课,那是他们师生的事,我们姑娘家自己在一处,就算是碰面,也不过是偶遇罢了,他纵是再自大,也想不到你是专程去瞧他。”
“难不成,你怕见到他?”越今禾说完,轻飘飘挑衅道。
沈琴知道越今禾在激她,可她偏吃这一套,当即不服道:“去就去,谁怕谁。”
“这才对嘛。”越今禾笑开。
宋清酌瞧着沈琴不平的眉头,心下暗叹。
她懂得沈琴的忧虑——这世道对女子看似宽容,实则何其苛刻。他们给女子留了扇雕花的窗,却也只许她们望见檐角的一方天。
她们虽不必如男子那般苦读奋进,却要将半生的悲喜荣辱,都系在嫁娶二字上。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沈琴虽骄傲刚烈惯了,却又何尝不在乎名声,又何尝不怕自己行差踏错。
怕所托非人,怕明珠暗投,更怕自己那点难得的心气,被这世道磨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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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
七月十四,月圆,中元前夜。
踏影窃玉三分满,对镜梳鸾各西东。
“晚些把门关紧了,这黄历可说了,今日容易招贼,仔细着些,若是丢了东西,我拿你们是问。”赵贵手上沾了些唾沫,捻着黄历,吆喝道。许是亏心事做多了,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多少会沾点迷信,何况今日又近中元,阴气重。
“好嘞——”小二利落地将巾布甩上肩,扯着嗓子答应道。
日子特殊,近几日店家都歇业得早,眼下楼里清净,客人早都散了,只剩几个打扫的跑堂,四周虽灯火通明,却莫名地有些渗人。
他不由催了两句,直到看见小二将门落上锁,这才心有余悸地转身。
没走两步,他似是发觉了什么,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黑黢黢的账房,身后阴影浓得似墨。
街上的梆子声敲过三巡,已是二更天。
赵贵觉得这声音骇人,发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