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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天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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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门轴被人轻轻转动。

“咔……”一声轻到几乎不存在的机簧弹动声,那看似坚固的黄铜大锁,悄无声息地松了口。

宋清酌半蹲在门前,拿着帕子小心翼翼将锁放在一旁。

账房自然不在此处,她白日逛街时便踩好了点,往里穿过回廊,再拐两个弯,便到了地方。

她头也不回,护着手里的烛火,书架间弥漫着墨香与陈旧纸张的气息,账本列得整齐。

宋清酌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标有“天佑”的架子,抽出一册厚重的账本。她熄了蜡烛,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快速翻阅,神情专注。

只要是做过的事情,便一定会留有痕迹。宋清酌想要搞清楚,天佑十九年到天佑二十二年,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只是如此便如大海捞针,若是运气不好,要想找到证据又何其艰难。

宋清酌翻过一页,指尖突然停住,盯着其中几行记录,眸色微沉。

不过,她今日运气好像不错。

自打前年开始,福满酒楼接连购入的几批白陶瓷盏,数量与市价对不上,中间有近四成的差价缺口,去向不明。

宋清酌基本可以肯定,这酒楼背后定是有人撑腰,赵贵这个掌柜,八成只是个推出来的挡箭牌。

宋清酌专心地翻着,越看便觉得心凉。

单是一个月内,亏空就有两万余两,表面上不过是寻常的采买损耗、人情往来,可数目叠加之处,却隐隐显出触目惊心的规模。

更何况如此盛名的酒楼,竟还有两年是连续亏空。

这已经不是几笔糊涂账和贪墨中饱可以说清的了。

宋清酌面色冷肃,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将一个个数字往脑中记。

远处亮起一点萤火,在风里飘飘摇摇,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晚夏的蝉鸣声少得稀奇,眼下只听得一两声附和。十多年的蛰伏换来了它们一个盛夏的自由,可就是这自由也带着生命循环的迫不得已。

生如璇玑,朝来夕往,有人唱着朝闻道夕死可矣,有人汲汲营营叹身不由己,万般无奈随天命,半点不由人。

风从窗子里溜进去两缕,吹得人有些冷。宋清酌一目十行,借着微弱的月光,总算是看完了所有的账。她将页脚展平,又仔细合上。

不远处的街角传来些风声,两只狸猫在闹,嗷呜嗷呜叫得令人心烦。

紧接着稀里哗啦的一阵响,应该是檐角的瓦被踩掉了。这动静不小,周边有几户人家甚至披着薄衣出了门。

“什么动静,谁家进贼了吗?”“听这动静,似是在酒楼那边。”

“瞧瞧去。”

灯光一点一点地靠近。

宋清酌暗道不好,手里捏了一把冷汗。若是有人过来,必定能发现这房门是开着的,她撬下来的锁还放在门口,要是被抓个正着,可谓人赃俱获。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宋清酌沉下眼神,一把将盘好的发髻扯开,又将夜行衣脱下,团成一团。

为图方便,她只往头上插了只素簪,此时她一头青丝尽数披在身后,衣衫凌乱。

她两步并作三步,咣当一声拉开大门,深吸一口气,嗓门又脆又亮,一副被扰了清梦的烦躁模样:“三更半夜哭丧啊,叫叫叫,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两个遭瘟的短命畜生,挨千刀的贼骨头,不去抓耗子,深更半夜在老娘屋顶上跑什么马!”

“这又是谁家缺德的王八犊子养的小畜生,专挑三更半夜拆人家屋,能不能领回去捆好?下次再让我听见,给你们一锅炖了!”

她骂得又急又快,压根不给人说话的空隙,将原本就没怎么清醒的几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听她言语泼辣,几人也不敢惹,瞧见确实不是遭贼也放了心,只说了几句“息怒息怒,这猫确实讨人厌”之类的话,便打着灯笼散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宋清酌才“砰”地关上门。她靠着门板,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再耽搁。

一切恢复了原样,账本被原原本本地放回书架,看不出一丝痕迹。

·

月行中天,云从西边涌了上来,于是黑色愈发浓郁,四下的物件便都失了轮廓,伸手不见五指。在这压抑的漆黑中,一点烛火掠过。

一只细长的手拂过书架,在某处顿了一下。“看来已经有人来过了。”

“不然呢?我还特地将那账册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就是瞎子也能瞧见。”女人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花,敢怒不敢言,只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下你放心了吧。”

“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安心,不然鱼儿没上钩,平白浪费我这上好的饵。”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鸟叫,像是鹧鸪,又像是一点其他的什么东西。男人无声地收回手,指尖在袖中捻了捻。“按计划来。”

“行,赶明儿安排下去,”女人那点不耐瞬间散了,神色有些犹疑,“你想好了么,这一来,便没有回头路了。”

他没回答,只转过身。

夜风穿过窗隙,带起案头一张废纸,打着旋儿落在阴影里,与那声叹息相比,不知哪个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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