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酌时常觉得,世间万物都维持着某种平衡,像一架精密的天平,不偏不倚,两边永远相等。
倘若幸运了些时日,命运便会在另一端填上等量的坎坷。
今日便是如此。朱雀大街上人潮熙攘,她们还特地绕开了,择了条清净小路。谁知却恰逢新铺开张,满地红纸鞭炮碎屑,惊了过路的马。
马主人急忙勒缰,马儿受惊扬蹄,又踹翻了几步外的点心摊子,粉糯的花糕滚了一地,半条街的空气里满是甜香。
她们赶上了这场闹剧的尾声,虽未被牵连,可前路却堵得严实。
越今禾正要唤侍卫开道,却被身旁人轻轻按住。
“算了今禾,我们本是临时起意,不必大张旗鼓。这儿离金缕阁已不远,不如走过去吧”沈琴提议。
宋清酌点头,越今禾也应了下来,为免惊动人群,几人连随从都未带。
沈琴想着天子脚下应当无虞,也就由她们去了。
此时正值晚夏,晚风裹着未散的暑气,长街食铺飘散出诱人的香气。
两国通商已提上章程,达奚使臣回国筹备和亲事宜,不久便派来首批外商。因此街上不仅有大乾本地吃食,也偶见金发络腮的异邦商人,操着一口生硬的中原话招揽生意。
宋清酌来此地已经半载有余,却始终没有好好地逛遍京城。
虽说大乾风气开放,对女子颇为宽容,可宋清酌肩上担子重,加之天崩般开局,在同辈中本就不占优势。旁人付出一分,她便得押上十分心力,才能站得稳脚跟。
沈琴与越今禾一左一右挽着她手臂,她面上仍是那副清淡模样,望向四周时,眼底却满是雀跃。
这般感受于她陌生而鲜活,是两辈子二十多年来头一遭。
沈琴偏过脸瞧她轻抿的唇,心下暗笑。不止宋清酌,她也觉得新奇。
身为将军府独女,她虽是世家出身,但因自幼父母不在身边,京中少有人管束,打着将军府名号招猫逗狗、翻墙逃课的事一样没少做。
后来入宫伴读,她自知为质,原以为要收敛性子,谁知越今禾也是个良善的脾气,不仅从不苛责,反而令她在“狐假虎威”的路上越走越远。
因此京中子弟见她多是敢怒不敢言,纵有愿意接近的,可无一不是带着目的,如今能遇上一个合心意的人,真真是不易。
几人又走了一段,可算是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宋清酌望着眼前的匾额,很简单的样式,字迹甚至有些潦草,透着一股半死不活的劲儿。她不知为何从中读出几分“爱开开,不开就倒闭”的意味。
光听名字,她还以为金缕阁该是财大气粗的模样。
可眼前门面却朴素得出奇,三扇雕花门静静开着,两盆青松亭亭而立。厅内陈列成衣,往右是布料台,各色料子按质地与颜色码得整整齐齐。
宋清酌上前细看,衣裳款式与料子只算尚可,却终究配不上第一的盛名。
她心中疑惑,却见身后二人含笑望着自己。不等她发问,宋清酌便被两人引着转向后方。
门推开的一刹,宋清酌才知道什么叫别有洞天。
一股清雅草木香便扑面而来,天光自窗外涌入,映得整个室内亮堂堂的。靠墙一排乌木柜中叠着各色绫罗,最左是一匹天青色软烟罗,如雨过天青时的薄雾,朦胧似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有管事眼尖,一眼认出几人身份,忙迎上前道:“贵客光临,还请移步内间。”
越往里走,越是精致新奇。
阁中竟还有一方温泉,应当是引的活水,汩汩地淌着,旁侧绽着些各色的花儿。虽然已经过了盛开的时令,但因为温泉水汽的暖润,仍开得鲜艳。
看下来倒不像衣肆,像是茶楼雅间。
侍女鱼贯而入,奉上衣衫。越今禾轻声解释,宋清酌方才明白缘由。
原来这楼阁共四层,呈立体九宫格状,一至三层分别为衣裳、首饰、胭脂。四层尚未对外开放,据说是阁主私藏。
内中陈设分三等,客人依消费高低分为三类,这样一来,既可招揽些平民百姓,也不至怠慢贵客。
像是百货大楼和消费等级制的结合体。
“这阁主当真巧思,”宋清酌感叹,“不知能想出如此法子的是何人。”
越今禾神色复杂,不知想到什么,牙疼似的别过脸。
沈琴忍俊不禁,卖起关子:“等你见着便知道了。”
此话未完,宋清酌已被二人催促着试衣。
宋清酌不太习惯古人层层叠叠的穿衣方式,腰间绳结繁复,她系了好久。
俗话说人靠衣装,她俩却觉得分明是衣装靠人——再寻常的衣裳穿在她身上,都仿佛活了过来。
青色挑人,宋清酌穿这颜色最好看,衬得她像一杆亭亭的竹,腰掐的极细,裙摆层层随着动作荡漾,像是盛开的青莲。
“好看。”越今禾一见她便双眸发亮。
一旁管事也轻声赞叹:“姑娘穿这身再合适不过。这料子是从外商处购得的天蚕丝,美则美矣,却极挑人,稍有不慎便显拙陋。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将它穿得如此合适。”
宋清酌对衣裳没有很高的要求,添衣裳也都是性价比为主。她正要推拒,沈琴已拍板定音:“方才那些,连同这件,一并记在将军府账上。”
那管事显然认得她,刚要应答,便听一道声音传来。那嗓音极轻,如清风拂面,却清晰入耳。
“岂能让将军府破费。”
沈琴闻声,眼底浮现出笑意。
宋清酌循声望去,来人一身素白,身量颇高,鼻梁缀一粒小痣,瞳色浅淡如雾,肤白似玉,宛如一尊垂目慈悲的观音雕像。待他走近,果然一身清苦的沉木味。
明明是暑气蒸腾的夏日,这人却严严实实裹着好几层。
“今禾,”玉雕般的人温声唤道,又转向沈琴,“阿琴。”
“三殿下今日好雅兴,”沈琴歪头靠在越今禾肩上,笑眯眯挥手,“是总算想起自己这间铺子了?”
她们爱来此地,不仅因它名声在外,更因有熟人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