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点”空间站的喧嚣是一种精心设计过的、服务于特定目的的嘈杂。
不像锈蚀广场那种纯粹基于生存本能和欲望宣泄的混乱,这里的喧嚣带着明确的指向性——交易、情报、身份洗白、资源流转。
巨大的拱形主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摊位,售卖着从合法补给到违禁科技的一切商品。
全息广告牌闪烁着诱人而模糊的承诺,不同星区的方言和口音混杂在循环空气的嘶嘶声中。
人流如织,但仔细看去,许多人目光警惕,步履匆匆,交谈时身体保持着微妙的防御角度。
洛明裹紧那身灰扑扑的“星尘号”工作服,背着装有寥寥几件物品的小包裹,像一滴水融入浑浊的河流,在人群中移动。
左手背上,临时识别码的银色印记已彻底消失,皮肤光滑如初,仿佛从未存在。
他又成了无根浮萍,但这一次,脚下是盖亚星系这块巨大磁石的边缘。
扳手给的小包裹里,有几块高能压缩口粮,两袋循环水,以及一小叠边缘星区还在流通的实体信用点片——数额很小,但足够他在空间站最廉价的住宿区对付几天。
他没有立刻去寻找住处,而是先观察。
通道两侧的屏幕上,除了广告,偶尔会滚动播放盖亚星系的官方通告、新闻摘要,以及……征兵和人才招募信息。
其中一条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中央军事学院(盖亚主院)特设‘星海潜力计划’,面向边缘星区、具备特殊才能或经历之青年,提供评估与深造机会。
无需传统学历背景,经初步筛查与专项测试合格者,可获得预备学员资格及前往盖亚的通行许可。
详情及初步报名,请咨询各空间站‘联合招务处’或授权信息终端。”
星海潜力计划?无需传统背景?这像是一道刻意留下的窄缝,专门用于吸纳那些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进入主流社会的“特殊”人才。会是陷阱吗?
还是三权体系为了不遗漏任何“有用”之人而设置的筛选网?
洛明不动声色,记下了“联合招务处”这个关键词。
他没有立刻前往,而是继续在码头区游荡,收集信息。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空间站的运作规则,关于“星尘号”离开后可能留下的影响,以及关于那个在检查站向他询问“影钢”的女检察官背后所代表的势力。
他走进一家顾客稀疏、灯光昏暗的饮品店,用一片信用点换了杯味道寡淡的合成热饮,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耳朵捕捉着周围零星的交谈。
“……‘灰烬团’和‘虚空之翼’在HL-07那边的摩擦越来越厉害了,据说涉及一批从旧实验室流出的‘古董’……”
“……议会最近在吵明年对边缘星区的‘秩序化’拨款,军区那帮人想多要钱扩充巡逻舰队……”
“……听说仲裁庭最近派了几个‘观察员’到几个主要的跳跃站,不知道在查什么……”
“……‘星海潜力计划’?哼,说得好听,不就是军方想提前网罗那些在底层杀出来的好苗子,或者……找些适合干脏活的‘白手套’?”
最后这段低声的议论来自隔壁桌两个穿着陈旧飞行员夹克的男人,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但逃不过洛明敏锐的听觉。
军方、议会、仲裁庭……三方的触角果然都已延伸到这里。
那个“潜力计划”,大概率是军方主导,但议会和仲裁庭必然也有关注甚至制衡。
喝完饮料,他离开小店,开始在空间站更深处探索。
住宿区、维修区、黑市(更加隐蔽)、娱乐区(充斥着廉价的感官刺激)……他像一块海绵,吸收着关于这个微型社会的运行逻辑。他注意到,空间站的安保人员制服有两种主要样式,佩戴的徽记也不同,似乎分属不同的管理机构,彼此间保持着表面的协作,但眼神交汇时并无温度。
傍晚时分,他找到了“联合招务处”——一个位于主通道中段、相对整洁明亮的办公室。
玻璃门后,可以看到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终端后,偶尔有神情各异的申请人进出。
门口立着一台自助信息终端。
洛明没有进去,而是走到自助终端前。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简洁的界面,有盖亚星系通用语和几种主要星区方言选项。他选择通用语,界面跳转到“星海潜力计划”的介绍页面。
文字很官方,强调“机会均等”、“挖掘潜力”、“为人类文明边疆贡献力量”。申请流程分为三步:在线填写基础信息表(包括生物特征匿名采样),预约初步能力测评(在空间站指定测试点进行),等待审核结果。
审核通过者,将获得临时通行证,乘坐军方安排的运输船前往盖亚主星,参加最终评估。
匿名采样?这恐怕不只是为了“保护隐私”。
洛明几乎可以肯定,这第一步就会将他的生物特征数据上传到某个庞大的数据库,与各种名单进行比对——包括通缉犯、危险分子,或许也包括“星火协议冲突者”或“影钢关联个体”之类的秘密标签。
风险极高。但这也是最快获得合法身份、前往盖亚、并接触到中央军事学院乃至更高层信息的途径。
继续在黑市和阴影中躲藏,或许能活得更久,但永远无法触及真相。
就在他权衡利弊时,眼角余光瞥见招务处玻璃门内,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肩章样式与之前所见安保人员略有不同的男人,正看似随意地翻看着手中的数据板,目光却不时扫过门外,尤其在洛明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人的制服上,有一个不起眼的、由星辰与天平构成的银色小徽记——仲裁庭的标记?
洛明心中一凛,立刻从终端前移开,若无其事地汇入路过的人流。
他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被跟踪,才走向空间站更偏僻的、靠近废弃维护管道区的廉价胶囊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