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出来吧!”扳手的声音传来。
洛明退出来,浑身湿透,混合着冷却液和汗水,裸露的皮肤冻得发红,右腕的绷带再次被渗出的血染红。
他剧烈地喘息着,看向扳手。
扳手检查了一下焊接点,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洛明流血的手腕和苍白但平静的脸,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手还行。回去让老瘸子(指船医)再给你弄弄。”
这次小小的意外似乎让洛明在船员眼中有了些许不同。之后几天,一些杂活还是会派给他,但眼神里少了几分纯粹的漠视,多了点……姑且算是认可。
他甚至被允许在轮机员忙不过来时,协助监控一些非关键的引擎参数。
航行第十天,在又一次例行的短距跃迁后,飞船进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航道。
晚餐时,一直沉默寡言的导航员(一个头发花白、总是戴着厚重眼镜的老者)罕见地多说了几句,抱怨着最近航道上“灰烬团”和“虚空之翼”的摩擦越来越影响正常航行,又嘀咕着盖亚星系外围的检查站最近加强了扫描,特别是对来自HL-07这类“混乱星区”的船只。
“议会那帮老爷们整天吵吵资源分配,军区想着扩军备战,主脑‘屿’又从不表态……底下可不就乱套了。”
导航员叹了口气,“这趟回去,得让船长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走走‘仲裁庭’那边的门路,弄个临时特许通行码,虽然贵,但省心。”
“仲裁庭?”一个年轻船员好奇地问,“那不是神神叨叨的‘律修者’们的地盘吗?他们也会管走私船的事?”
“你懂什么。”导航员压低声音,“‘屿’虽然不说话,但它的‘触角’——仲裁庭和下面的律修者们——可一直盯着呢。
他们不管你是走私还是正经买卖,他们只关心两件事:秩序,还有……某些‘禁忌’有没有被触碰。
船长这次带的‘货’里,说不定就有得打点那边的东西。”
洛明默默听着,将“议会”、“军区”、“仲裁庭”、“律修者”、“禁忌”这些词汇记下。这就是盖亚的三权格局?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当天深夜,洛明结束最后一次巡逻,正准备返回自己的隔间,在通往底舱的楼梯拐角,与似乎刚从哪里出来的“隼”不期而遇。
船长依旧穿着那件飞行夹克,手里把玩着那枚硬币,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手腕怎么样了?”隼忽然问。
“还好。”洛明简短回答。
隼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仿佛在评估什么。“明天下午,我们会进入盖亚星系的外围预警网。
会有例行扫描。你的‘AT-734’编码已经失效了。在进入‘盲点’跳跃站前,你是黑户。”
洛明心一紧,等待下文。
“我给你两个选择。”隼的语气平静无波,“一,在扫描前,你自己想办法溜进一个空着的逃生舱,我会在接近跳跃站时把你弹射出去。
你能不能在太空飘到被救援,或者会不会被巡逻队当成垃圾打掉,看你的运气。”
“二呢?”
“二,”隼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你以‘星尘号’临时雇员的身份,跟我一起去应付检查。
我会给你弄一个临时的、一次性的船员识别码,级别最低,只能证明你在这艘船上干活。
检查站的人如果问起,就说你是我们从HL-07招的临时机修学徒,身份环丢了,正补办。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但应付一般扫描和盘问够了。
不过,这样一来,你的生物信息和这个临时身份,就会留在检查站的记录里。以后如果你在盖亚惹了麻烦,追查起来,很容易找到‘星尘号’这条线。”
这是个选择。要么冒着巨大风险独自漂浮在太空,要么将自己与“星尘号”这艘走私船正式关联起来,留下记录。
“我选二。”洛明几乎没有犹豫。独自弹射生存概率渺茫,而留下记录……如果真如“归档者-7”所言,他的存在本身就会触发“主脑‘屿’”的关注,那么这点记录或许无足轻重,甚至可能是计划的一部分。
隼似乎对他的选择并不意外。“明智。虽然会给我添点潜在的麻烦。”他收起硬币,“明天中午来找我,给你识别码。记住,到了‘盲点’站,自己下船,我们两清。别再让我看见你。”
“明白。谢谢。”洛明说道。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隼确实给了他离开锈蚀广场、抵达盖亚的机会。
隼摆摆手,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楼梯上方。洛明回到自己那个冰冷的隔间,躺在坚硬的吊床上,望着头顶管道交错、幽暗不明的天花板。
明天,就将进入盖亚星系的领域。那个被三权笼罩,拥有“主脑‘屿’”和中央军事学院的地方。
他的临时身份,残缺的信标,失忆的过去,以及与“星火协议”的冲突……这一切,都将在那片星空下接受检验。
手腕的疼痛隐隐传来,但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 apprehension 与决意的情绪在胸中涌动。
锈蚀广场的挣扎,“星尘号”的航程,都只是前奏。真正的舞台,即将拉开帷幕。
他闭上眼,在引擎永恒的低吟中,强迫自己休息。
未来十五天航程的终点,也是无数谜题与挑战的起点,正在黑暗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