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号”的引擎点火时,低沉浑厚的震动如同巨兽苏醒的脉搏,穿透层层甲板,渗入每一个角落。
洛明站在分配给“临时货物管理员”的狭小隔间里——这甚至不能称为舱室,只是下层货舱与引擎室之间用隔音板勉强隔出的一个凹陷,里面只有一张吊床、一个储物柜和一套固定在墙上的简易固定装置。
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机油味、臭氧,以及一种高频能量流动特有的、让牙齿微微发酸的嗡鸣。
他没有躺下,而是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静静感受着飞船脱离“裂隙”船坞时的姿态调整带来的细微重力变化。
右腕的疼痛在船医(一个沉默寡言、装了机械义肢的老头子)提供的廉价镇痛凝胶和重新包扎下稍有缓解,但每一次脉搏跳动依然清晰。
左手习惯性地摩挲着那枚已经交出去、却又仿佛在掌心留下烙印的“信标碎片”。碎片给了“隼”,换来这张前往盖亚的、充满未知与风险的船票。
大副“扳手”是个身材像铁塔、手臂有他小腿粗、脸上总是沾着油污的壮汉。
他扔给洛明一套灰扑扑的、印着模糊“星尘”标记的连体工作服,一台老旧的货物清单数据板,和一个区域权限卡(仅能打开下层货舱和部分公共区域),用砂纸般粗糙的嗓子交代了职责:每天两次巡逻检查A至D四个下层货舱的固定情况、温湿度读数,协助装卸货(如果有),以及“船长或我让你干的任何其他杂活”。
至于“应急维修手”,扳手只是哼了一声:“等东西坏了再说。”
飞船进入稳定航向,震动变得平稳。洛明换上工作服,拿起数据板,开始了第一次巡逻。
下层货舱堆满了规格统一的密封货箱,大部分是常见的矿物、合成材料、标准零件,箱体上印着五花八门的公司标识和货运编码,真伪难辨。
但有几个区域的货箱明显不同——外包装更加厚重,带有额外的能量屏蔽层和物理锁,数据板上的描述含糊其辞,只标注为“特殊仪器”或“高价值样品”,而且他的权限卡无法打开这些区域。
A-7货舱,隼特别警告过远离的地方,位于最下层,靠近引擎核心。
那里的门禁级别更高,门口有独立的能量屏障和监控探头。
经过时,洛明感到口袋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不是来自已经不在身边的碎片,而是源自他自身,仿佛某种深层的共鸣。
他立刻移开目光,加快脚步离开。
几天下来,生活固定在巡逻、协助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杂务、在船员食堂(一个拥挤嘈杂、食物味道堪忧的小房间)快速解决三餐之间。
船员不多,大约十几人,个个沉默寡言,带着长期在危险边缘讨生活的人特有的警惕和疏离。
他们偶尔打量洛明,目光里没有多少好奇,更多的是评估和漠然。没人打听他的来历,他也不多问任何事。
船长“隼”很少露面,大部分时间待在舰桥或他自己的舱室。
但洛明能感觉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似乎无处不在。
有时在走廊擦肩而过,隼会看似随意地问一句“货舱温度如何?”或“C区第三排的固定卡扣有点松,去紧一下”,问题总是精准地指向洛明刚刚检查过或即将要去处理的地方,显示出对船上一切动态的了如指掌。
航行第五天,飞船进行了一次短距离的、非计划的亚空间跃迁,以避开一片据说有“虚空之翼”巡逻队活动的区域。
跃迁带来的短暂眩晕和感官剥离对洛明来说并不陌生(似乎这具身体经历过很多次),但一些船员明显出现了不适。
就在跃迁结束、飞船重新校准航向时,刺耳的警报突然响彻全船!
“注意!检测到未识别高速物体接近!非友好信号特征!所有人员进入一级战斗岗位!非战斗人员到指定区域待命!”舰桥广播传来驾驶员急促的声音。
走私船遭遇拦截,在这片三不管地带是家常便饭。
但“星尘号”的反应快得惊人。警报响起到船员各就各位,不过数十秒。
洛明按照之前被告知的应急程序,快速前往靠近引擎室的“非战斗人员集合点”——一个加固过的狭窄舱室,里面已经蹲着几个和他一样的“临时工”和两个面色苍白的文职船员。
外面传来能量武器交火的尖啸和船体被击中的沉闷撞击声。船身剧烈震动,灯光闪烁。洛明背靠舱壁,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音。交火很激烈,但持续时间不长。大约十分钟后,震动减弱,武器射击声停止。
又过了几分钟,舱门打开,扳手那张沾着新添油污和一丝焦痕的脸探了进来,扫了一眼里面惊魂未定的人:“没事了。一伙不长眼的掠袭者,打跑了。
各回各位,检查损失。你——”他指向洛明,“跟我来,C区货舱有个被流弹打穿的冷却管,去帮忙封堵。”
C区货舱,一处靠近外壳的冷却液管道被能量射流擦过,破了个口子,绿色的低温冷却液正嘶嘶喷溅,迅速在空气中凝结成冰雾。扳手和另一个轮机员已经拖来了备用管道和焊接设备。
地方狭窄,需要人钻进去固定管道碎片。
“进去,扶着这个!”扳手将一块弧形的补丁板塞给洛明,指着那个还在喷溅的破口。
冰雾刺骨,冷却液接触到皮肤带来灼痛般的寒冷。
洛明没有犹豫,侧身钻入管道间隙,用身体挡住大部分喷溅,双手死死抵住补丁板,对准破口。
扳手在外面迅速进行焊接,灼热的电弧光和金属熔化的气味扑面而来。
低温与高温交替,管道在焊接应力下微微变形,需要极大的力量才能保持补丁板位置不变。
洛明咬紧牙关,受伤的右腕承受着巨大压力,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纹丝不动。脑海中没有任何关于焊接或管道维修的具体记忆,但身体却自动调整着角度和发力点,以最有效的方式对抗着变形和冲击。
几秒钟后,焊接完成,补丁板被牢牢固定,泄漏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