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维护通道K-77像是锈蚀广场这头钢铁巨兽体内一条早已坏死的血管。空气凝滞,弥漫着经年累月的灰尘味和某种绝缘材料老化后的酸气。
应急灯十不存一,偶尔亮起的也闪烁不定,在锈蚀严重的管壁上投下扭曲跳动的阴影。
地面湿滑,覆盖着厚厚的、踩上去如同灰烬的积尘,混合着凝结水和可疑的黑色油渍。
洛明左手紧握那枚“信标碎片”,右手小心地扶着冰冷滑腻的墙壁,在昏暗中艰难前行。
手腕的疼痛并未减轻,每一次脉搏都带来清晰的抽痛,但此刻被更强烈的紧迫感压制着。
脑海中,“归档者-7”注入的路径图清晰得如同全息投影,指引着他在错综复杂的岔道中做出选择。
“AT-734”——那个临时编码的图案在脑海中微微发光,带着一种非实体的冰冷触感。这是他在锈蚀广场最后几天的“合法”外衣,也是可能引来更多目光的标记。
通道似乎永无尽头。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管道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液体流动还是生物爬行的窸窣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一丝微弱但明显不同的气流,带着更浑浊的、属于广场“外部”的复杂气味,以及极其隐约的、被层层结构阻隔后的喧哗噪音。
通道尽头是一扇严重变形、被厚重铁锈和某种黑色粘稠物封住大半的气密门。门旁的操控面板早已损坏,裸露的线缆像枯萎的藤蔓垂落。
按照路径图,这里本应有一道暗门,但眼下看来,更像是被彻底废弃了。
洛明皱眉,仔细审视。面板损坏,但门框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反复摩擦的痕迹,与周围厚积的灰尘形成对比。
他伸手,沿着门框边缘摸索,指尖触到一处略微松动的凹陷。用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弹动声。紧接着,气密门侧方,一块看似与周围墙壁融为一体的、约半人高的金属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低矮的、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的洞口。
洞口内吹出更明显的、带着机油、劣质燃料和汗臭味的浑浊气流。
是这里了。
洛明弯腰钻入。里面是一条更加狭窄、仅容一人通行的维修夹层,脚下是粗糙的金属网格,透过网格可以看到下方更深邃的黑暗和闪烁的微弱灯光。
他沿着夹层又走了几十米,前方出现一道向上攀爬的简易金属梯。梯子通向一个半开的、布满油污的通风栅格。
他推开栅格,小心地探出头。
眼前豁然开朗,但并非广场上层那种开阔空间,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被暴力撕裂的岩洞般的“天坑”。
这里位于锈蚀广场结构体的侧面边缘,穹顶在此处破裂,露出外面真实的、点缀着稀疏恒星的漆黑宇宙。
巨大的废弃船体、小行星碎块、早期建设遗留的巨型支撑架,如同垃圾般随意嵌在岩洞四壁,构成了一个混乱、立体、毫无规划可言的船坞结构——“裂隙”。
这里没有整齐的泊位,没有明亮的导航灯,只有挂在扭曲金属上的、闪烁不定的荧光标记,和用喷漆在船壳上涂写的、难以辨认的符号。
几艘形态各异的飞船——从改装得面目全非的老旧货运驳船,到船体布满修补痕迹、外形充满攻击性的快速突击舰——如同栖息的怪鸟,停靠在那些突出的金属平台或直接用磁性吸附在岩壁上。
连接它们的,是摇晃的金属栈桥、粗糙的焊接通道,甚至就是几条抛过去的、带着简易抓钩的缆绳。
空气污浊不堪,引擎怠速的轰鸣、金属摩擦的尖叫、粗鲁的叫骂、以及某种高频能量设备运转的嗡鸣混杂在一起,形成震耳欲聋的声浪。
形形色色的人影在混乱的“码头”上穿梭:穿着破旧宇航服、背着工具的船工;
眼神警惕、腰间鼓囊、三五成群的武装人员;
用兜帽或面罩遮住脸、行色匆匆的神秘乘客;还有蹲在角落、面前摆着几件可疑物品、目光闪烁的投机者。
这里没有“灰烬团”或“虚空之翼”那种统一的标识,但危险的气息更加赤裸和混乱。
这里是真正法外之徒的集散地,走私、偷渡、黑市交易、情报买卖的温床。
洛明从通风口爬出,落在一条摇晃的、连接着两艘破烂货船的金属栈桥上。栈桥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远处几点昏暗的灯光。
他迅速扫视四周,寻找“幽影之帆”的标识——根据归档者的信息,那是一个灰色的、松散的独立走私船联盟,标志是帆船与重叠的星云剪影。
目光扫过几艘停靠较近的船只。一艘船壳上涂着狰狞的骷髅头;
另一艘挂着几面褪色的、不知哪个小殖民地的旗帜;还有一艘看起来像退役的军用运输舰,但舷窗全部被封死,船体上加装了可疑的附加装甲。
没有帆船星云标志。
他沿着栈桥小心移动,尽量不引起注意。临时编码“AT-734”似乎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效果——几个原本用审视目光打量他的、看起来像码头混混的家伙,在目光扫过他手腕(尽管空空如也)附近时,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后移开了视线,仿佛他带着某种无形的、代表“暂时别惹”的标记。
但也有一些更加阴鸷、装备也更精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带着评估和算计。
他走到栈桥尽头,那里连接着一个相对开阔的、由几块巨大废弃甲板拼接而成的平台。
平台上人稍多,有几个简陋的、用防水布搭成的“摊位”,售卖着压缩食品、劣质燃料、二手零件,甚至还有几个“中介”模样的人,面前摆着数据板,提供“船票咨询”和“身份处理”服务。
洛明走向其中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可疑的、独自坐在一个旧货箱上、面前放着一块显示着不断滚动飞船信息小屏幕的中年男人。男人皮肤粗糙,脸上有星际尘埃留下的细碎疤痕,眼睛是浑浊的灰蓝色。
“去哪?什么时候?能出什么价?”男人头也不抬,声音沙哑,语速很快,是标准的黑市掮客做派。
“盖亚外围。越快越好。有什么可以换?”洛明压低声音。
男人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过于年轻却平静的脸、包扎的手腕和空荡荡的手上扫过,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周身。“盖亚?查得严。
正规航线你想都别想。走私船倒是有几班,但价钱不菲,而且……”他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要看你能提供什么。
信用点最方便,但在这里,硬通货、稀有零件、有价值的信息,甚至……特殊‘技能’,有时候比信用点更好使。”
洛明心中一动。他摸出那枚“信标碎片”,摊在掌心,但用指缝半掩着,只让对方看到一角那特殊的暗哑光泽和细微纹理。“这个,值一张船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