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广场的“白昼”(照明板矩阵模拟的冷白光)比“夜晚”更加喧嚣,也更加危险。
光线下,一切肮脏与繁忙都无所遁形。
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投射着扭曲的影像,宣传着不存在的天堂星球或效果存疑的强化改造;空中轨道车拖着刺耳的噪音在头顶交错而过;来自各个星系、奇形怪状的生物和改造体挤在狭窄的街道上,讨价还价、争吵、交易,或者仅仅是麻木地移动。
洛明重新汇入这人流,感觉却与初来时截然不同。
那时的他是纯粹的空白,被环境推着走。现在,他口袋里揣着一小袋信用点(虽然不多),脑海里装着基础维修知识、简易星图,以及一个名为“临界点阿尔法”的沉重谜团。彗星的警告如同耳边的低语,但他别无选择。
拾荒场是下一个落脚点,也可能是通往更多信用点、以及离开锈蚀广场所需船票的跳板。
他根据记忆和星图仪的粗略导航,朝着东区,靠近旧反应堆散热塔的方向走去。越往那边,空气越发滞重,混杂着越来越明显的臭氧、热辐射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甜腻味。
建筑变得更加粗陋,大多是厚重的防辐射预制板搭建的棚屋或直接嵌入岩壁的洞穴。行人面貌也越发潦倒,很多穿着简陋的防护服,面色透着不健康的灰败。
“拾荒场”的标识并不难找——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骷髅头标志,下方喷着荧光绿的字体,在一排低矮建筑中格外醒目。
骷髅头的眼窝里,两盏红灯不断闪烁,像是永不瞑目的注视。厂区入口处排着长队,都是些看起来走投无路、愿意用健康和寿命换取信用点的人。
队伍缓慢移动,入口处有几个穿着厚重防护服、手持简陋检测仪器和电击棍的监工,粗鲁地检查着每个人的基础健康状况(主要是看能否承受辐射)和身份环(临时编号亦可)。
轮到洛明时,监工扫描了他手腕——空空如也,只有彗星工坊那几天劳作留下的新鲜油污和细微划痕。监工抬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耐用度。
“LM-00?临时编码?以前干过处理厂的活吗?”监工声音沙哑,透过防护面罩传出来,闷闷的。
“没有。在维修铺打过零工,懂基础机械,能看辐射读数。”洛明平静地回答,展示了彗星给他临时恶补的几个基本手势和术语。
监工似乎对他的镇定和相对“干净”的外表有些意外(与周围大多面黄肌瘦的人相比),又用仪器在他身上粗略扫了扫,重点检查了甲状腺和肺部区域的辐射残留读数——很低,几乎和新人无异。
“算你运气,三号粉碎线缺个‘喂料监视员’。”监工在脏兮兮的数据板上划拉了几下,扔给他一个简陋的、带着编号“HL-HP-734”的临时身份环和一张皱巴巴的注意事项,“戴上!沿着黄色标识走,去三号线找工头‘疤脸’霍克。
日结,管两顿高热量糊,辐射超标有额外补贴——如果你还能活着领的话。记住,别碰红色标识区,别好奇,别多问,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临时身份环冰凉地箍在手腕上,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洛明按照黄色荧光箭头指示,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的气密门,空气中的辐射指数和热浪逐渐升高。
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是巨型粉碎机和高温熔炉工作的声音。最终,他来到一个充斥着噪音、高温和粉尘的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钢铁巨兽的消化腔。一条宽阔的传送带隆隆作响,将各种颜色可疑、形状不一的金属和复合材料废料运送到一个张着巨口的粉碎机前。
他的工作,就是站在一个带有简易防辐射屏障的操作台上,盯着传送带,确保没有超大或异形废料卡住入口,并在必要时用长长的机械臂将其推开或调整位置。
操作台屏幕上滚动着辐射值、温度和各种警告标识,大多处于黄色或红色区域。
工头霍克是个名副其实的壮汉,半边脸被严重的能量灼伤疤痕覆盖,一只眼睛是廉价的红色电子义眼。
他简单粗暴地交代了操作规程和几个绝对不能犯的错误(比如让某些特定标记的容器进入粉碎机),就把他扔在了操作台前,自己则躲到远处一个相对“安全”的隔间里,通过监控观察。
工作单调、艰苦且危险。高温让汗水瞬间浸湿衣服又被烤干,粉尘无孔不入,即使有面罩过滤,喉咙和肺部也很快感到不适。
更可怕的是无处不在的辐射,虽然操作台有屏障,但监测读数始终在危险边缘徘徊,身体能隐约感觉到一种微微的、令人不安的刺麻感。耳边是粉碎机吞噬金属的刺耳噪音和熔炉的轰鸣,眼前是永不间断的、带着辐射的废料洪流。
但洛明坚持了下来。他强迫自己适应这恶劣的环境,集中精力监视传送带,动作精准地操作机械臂,避免出错。
他的身体似乎对辐射和疲劳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受度,虽然同样感到不适,但远比旁边另一个操作台上那个干瘦的、不断咳嗽的老工人显得从容。
休息时间短暂而珍贵。他和另外几个工人挤在一个充满汗臭和辐射尘埃味的狭窄休息室里,吞咽着粘稠的、号称能“中和部分辐射伤害”的高热量营养糊。
没人交谈,只有麻木的咀嚼声和压抑的咳嗽。在这里,每个人都是消耗品,名字被编号取代,未来被眼前的生存挤压得无限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