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其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全光谱灯,仔细端详。触感冰凉,重量分布均匀得惊人。他尝试用手指按压不同面,没有反应。轻轻摇晃,内部没有任何声响,仿佛一个实心金属块。
彗星在一旁看似随意地整理工具,实则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洛明的每一个动作。
洛明闭上眼睛,将手掌轻轻覆在装置表面,屏息凝神。
视觉和常规触觉无法提供信息时,他尝试调用那种更敏锐的、近乎直觉的感知。起初,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凉。但当他将精神集中到极限时,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能量脉动?像是沉睡中的心跳,又像是被厚重隔音层阻隔的遥远嗡鸣。
他睁开眼,拿起旁边一个用于检测微弱能量场的老旧手持扫描仪(彗星工坊里少数几件还算精密的仪器之一),调到最高灵敏度,慢慢扫过装置表面。
扫描仪的指针微微颤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读数在背景噪音范围内波动。
“有微弱能量反应,非标准频谱,极不稳定,接近背景噪音。”洛明报告道。
彗星不置可否:“然后呢?”
洛明将扫描仪对准那些看似天然的纹理。当扫描到某一组特定纹理交汇处时,指针的颤动幅度似乎略微增大了些,读数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细微的尖峰。
“纹理可能不是装饰,是某种能量回路或信息编码的载体,部分区域有响应。”洛明放下扫描仪,再次用手触摸那个区域。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感知,而是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生物电(或者别的什么)集中到指尖,轻轻“叩问”。
就在他集中精神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黑色装置内部,那股微弱到极致的能量脉动,骤然变得清晰!并非增强,而是仿佛“调谐”到了某个特定的频率,与洛明指尖那微不可察的生物电产生了共振!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清晰无比的数据流,如同冰凉的溪水,顺着他触摸的指尖,逆流而上,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图像,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高度压缩的、非标准格式的信息包!信息包在接触到他意识的瞬间自动解压,化为几个清晰的、立体的几何结构图、一串复杂的多维坐标参数、以及一个不断闪烁的、由无数微小光点构成的动态星图片段!星图中心,一个坐标被高亮标注,旁边附有一行小字:
【临界点阿尔法 - 备用协议启动坐标 - 最高优先级】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洛明闷哼一声,猛地抽回手,如同触电。黑色装置表面的微弱能量反应瞬间消失,再次变回那个冰冷沉寂的多面体。
“怎么了?”彗星立刻察觉异常,快步走近。
洛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刚才那短暂的信息冲击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忍着不适,指着那个多面体装置:“它……它刚才传输了信息给我。坐标,星图,还有……‘临界点阿尔法’,‘备用协议启动’。”
彗星脸色骤变!他一把抓起那个黑色装置,翻来覆去地检查,又拿起扫描仪反复探测,但装置再无任何反应,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你确定?‘临界点阿尔法’?还有坐标?”彗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一丝……惊疑?
洛明闭眼回忆,那串坐标和星图片段如同烙印般清晰。“确定。坐标是……”他报出一串复杂的多维参数。
彗星迅速走到一台更老旧的、似乎经过大量改装的终端前,飞快地输入坐标。屏幕闪烁,星图展开,定位点落在了距离HL-07相当遥远的一片荒芜星域,那里只有稀疏的星尘和几颗无价值的岩石行星,在标准星图上通常被标记为“无资源区”或“航道避让区”。
“这片区域……”彗星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很久以前,有过一个代号‘阿尔法’的深空观测站,后来废弃了……‘临界点’……备用协议……”他喃喃自语,眼神变幻不定。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洛明:“你怎么做到的?那东西在我这儿放了半年,我用尽了办法,它屁反应都没有!”
洛明摇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我不知道……只是集中精神去感觉它,然后……信息就涌进来了。好像……它认识我。”这个说法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彗星紧紧盯着他,又看了看手中沉寂的黑色装置,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装置小心地用防震材料重新包好,锁进了工作台下一个沉重的金属柜里。
“这件事,”彗星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忘掉。坐标,星图,还有‘临界点阿尔法’,统统忘掉!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我!”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洛明,“小子,你脑子里的空白,恐怕比我想象的……麻烦得多。这东西,还有你,可能都牵扯到一些……早就该被遗忘的麻烦。”
他走到洛明面前,将一小袋信用点片塞进他手里:“这是你这几天的工钱。明天开始,你去拾荒场那边看看,他们最近在招处理高危辐射废料的人,给钱多,不问来历。我这儿……暂时不缺人了。”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触碰到了某些彗星不愿意,或不敢深究的东西。
洛明握紧那袋冰冷的信用点片,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这几天的收留和教导。”
彗星摆摆手,转过身去,背影显得有些疲惫和苍老。“走吧,趁天还没黑透。记住,在锈蚀广场,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洛明默默收拾了自己少得可怜的物品——那本旧书和星图仪彗星没有收回。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栖身、充满机油味和金属低语的工坊,以及老人佝偻的背影,然后转身,拉开那扇厚重的舱门,重新踏入了锈蚀广场永不消散的喧嚣与昏暗之中。
手中那袋信用点沉甸甸的,脑海里那串坐标和“临界点阿尔法”的字样却更加清晰。彗星的警告犹在耳边,但一种更深层、更强烈的冲动在心底涌动。那黑色装置的反应,那直接涌入脑海的信息……这绝不是巧合。
LM00-4444444。这个编码,这片空白的过去,似乎与某个被遗忘的“临界点”,某个尘封的“备用协议”,紧密相连。
而这一切的线索,或许就藏在那片遥远的、
看似一无所有的荒芜星域。
他抬起头,望向广场穹顶上那虚假的、变幻不定的“星空”。离开的目标,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