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从地狱传来,辛娜捂住耳朵,发现每个人都同她一样惊慌失措,但他们彼此议论纷纷,不像听到了世外之音。
如果没有看到死去的幽灵拨开人群的话,她会以为这又是幻听。本应死去的莉莉夫人掐着一个男人,和他扭打至决斗的空地,鲜红的衣裙被瑞杰尔的血染得更深,她的双眼没有瞳仁,脸上淌满黑色的汁液。她叫骂着,字字句句都是无人知晓的语言。
两人很快被拉开,克里斯托弗??胡利安昏了过去,握着的弓箭拖了一地。
人群骚动起来,伊莱克斯命令侍卫将两人绑起来,但绳子一靠近莉莉夫人的身体就被熔化,他们换了三种材料,还向附近的村民借来铁丝,但绳索全部都变成高温的液体从手中落下。
莉莉夫人胸口剧烈起伏,她的眼白中央浮现了蓝色的圆环,辛娜和她对视短短几秒,几乎要被摄去心魄。
“废物,全是废物!”衣着精美的贵妇人朝着已故的红水男爵发出尖叫,“瑞杰尔!你忘了自己的父亲!你为什么没有杀死他?”
罗兰??沃凯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去制服了她。死而复生的女人被压着跪在众人面前,伊莱克斯他低声问了什么,辛娜听不清,她这才发现他们被人流分开了好远。
莉莉夫人耸动她的肩膀,似乎是冷笑了一下,骑士的蛮力唤回了她的一点冷静,很快她不再歇斯底里,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莉莉夫人面对伊莱克斯,孤注一掷地开始了她高昂的抗辩:你的表情在说你赢了,你没有了后顾之忧,啊,王冠戴在你头上了,骄傲的伊莱克斯,可是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一切恩怨因何而起。
你们这些虚伪的人啊,最虚伪的就是你的父亲,他嫉妒他自己的儿子,所以才肆无忌惮地偏爱瑞杰尔,以为自己能活到瑞杰尔长到足以对伊泰构成威胁的年纪。他总是那么轻易地原谅他,不是因为他恨你们,是因为他恨伊泰。瑞杰尔也恨伊泰。你不恨他吗?他的影子,你还没有看腻吗?
难道你没有眼睛,也没有心?他的传奇里没有别人的位置,所以在他活着的时候,菲戈认下了你们,但你们也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浪费时间做两个愚蠢的受害者与牺牲品,伊泰死了之后他才抛弃了伊泰的影子,把王国交给你。他心里一直清楚瑞杰尔是个什么人,也清楚你是什么人,诸君!菲戈一生只有一位王后,她就是来自普罗家族的夏弥尔,感到光荣吧,在那边傻站着的伯爵阁下。
至于你,伊莱克斯??阿兰??蒙塔莱,你的母亲名叫莱顿尼雅拉,阿兰亲王遗弃于北方冰原的无辜少女,我不幸的女儿,她被你们利用,她的儿女被你们利用,她的死也被你们利用,现在你们得到自己想要的结局了吗?安东尼奥和比阿里斯有回应你们吗?
辛娜比所有人都恐惧,因为她听到了一高一低两种声音在诉说这些话语,较尖锐的那一种源于莉莉夫人愤怒的喉咙,那么另一个仿佛来自地狱的音律是什么?为什么她听不懂,就像她听不懂莉莉夫人对克里斯托弗的痛骂?
这些话语,伴随着莉莉夫人失控的魔法,一字一句烙印在所有人的心里、脑子里。月桂树比阿里斯之后,一位确凿无疑的受祝福者出现了,她名叫莉莉·胡利安。
下跪的领主站起身来,士兵恍惚地放下弓箭,骑士们摘下头盔。辛娜的心脏跳得发疼,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和私语,和被围在中央的伊莱克斯对望。他脸上的血还未擦去,神色却十分平静。
只有一个人与这一切都仿佛没有关系。
安德烈??隆格跪在奥利弗的尸体边,在狂欢和悲鸣中祷告,直至此刻突然的宁静把他拉回现实。他似乎觉得很费解,因为他的侍从和士兵都不知所踪,此时阵营已经没有意义,他环顾四周,却没有人顾得上回答他的疑问。
瑞杰尔已经死去,太阳的余晖,承载他青春理想的谎言已经死去。他犹豫了一下,走向辛娜,对她茫然而恭敬地弯下了腰:“王后陛下,能否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臣服和服软本该意义非凡,但是辛娜没有办法接话。
“她不再是王后了。”牵马的侍从小声说。一石惊起千层浪,有人如梦初醒。
辛娜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鸟鸣声让她想吐,血腥味也让她想吐,她勉强让自己尽量站得直一些,可是脚踝发酸,头脑发晕。以及,尤金男爵为什么站在这么近的地方?树林为什么变得这样安静?自己又是什么时候来到了祭坛边?
她觉得自己需要精油和嗅盐,莉莉夫人哭着,她哭得仿佛天与地都在折磨她,也许天与地真的在折磨她。火焰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了。
“伊莱克斯……”辛娜对自己的喃喃自语感到奇怪,她原本打算叫的是格洛丽亚的名字。有人按住她的肩膀,几乎要把她撕成碎片,她推开了几个人,为了反抗,杀了几个人,殷红鲜血模糊了她的双眼。
“我就在这里。”焦黑的伊莱克斯温柔地说,漆黑的伤口宛如血盆大口,她看见伊莱克斯的骨头,整个灵魂消散如烟。她听见他说:“过来吧。”
“别哭。”
这或许依旧能成为一个美好的结局,乌特尤斯将生生不息,从灰烬中知道真相,从灰烬中走向新生。但是我们狭窄的视野让我们遗忘了一个重要的人。
我们的孩子杰弗里·艾丹,在暴动发生的时候,他正哼着数十年前曾背过旋律的船歌。神明给了他一副嘹亮的好嗓子,年轻时更为惊艳,能威慑比他更年长、更强壮的船员,雄心洒满海洋,却没给他自己留下多少真正的报偿。
在告别了神秘的乔夫人之后,他再度回到了家乡。街道、教堂、槐树,什么都一样,连那口毒井也安安静静地呆在原处,但那些都不是他的目的地。他的贵人屈尊移驾,等候在马厩边的木屋。
然而,坐在那里等候的却是罗纳德主教。这青年修士憔悴不堪,脸色发白,嘴唇颤抖,和教堂壁画中殉道濒死的天使无比相像,令杰弗里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崇高。他似乎已经在这等了很久,见杰弗里撩开门帘,竟然把身体蜷缩起来躲避漏进屋子的强光。
杰弗里只用几秒钟就说服了自己,倒不如他之前就想到过这一点:凯文德已死,教宗需要新的帮手。等待信使越过林礼山脉已经来不及了,教宗的代言人亲自与他对话,他感到荣幸,也很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