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我死吗?”伊莱克斯问,辛娜抬起头看着他,他心虚地找手帕擦去她的泪水,但辛娜掐住他的手腕。
“我其实不喜欢在亮堂的地方祷告。”伊莱克斯微笑着说。于是两人将蜡烛一一吹灭,他低头去蹭辛娜双颊的泪痕,辛娜将那枚眼珠挂在他的发间。
“想哭就哭吧,今夜就劳烦你替我把眼泪流干。”伊莱克斯轻而易举地脱离她手指的束缚,用指尖轻点着她的头发,低声呢喃,“让我勇敢。”
当太阳悬于一切恩怨的正上方的时候,伊莱克斯和瑞杰尔在空地上各宰了一头牛,分给各自的将领。辛娜一席华服,立于两位公爵中间,正对面站着尤金男爵、隆格骑士和一些南方贵族,伊莎贝拉夫人自菲戈的葬礼后第一次下床,昂着她美丽的头颅,为她的儿子戴上护甲。
辛娜别过头,她想到诺拉夫人。
但瑞杰尔一定把悲伤认作了厌恶,因为他故意上前来过分殷勤地亲吻辛娜的手背:“我知道您深爱自己的丈夫,可我的怀抱难道不也是一个选择?”
“为了您的幸福着想,大可不必如此。若是真到这种时候,伊莱克斯陛下会成为活的灯塔,我们这辈子是摆脱不了他的。”辛娜故作亲昵地说,心里却恨不得将他淹死一千遍,“同我结婚,您只会得到一个叛徒。可是说到底,究竟是什么让您觉得自己能赢呢?”
“他总有可能失败,那时您又要如何?”
“他会胜利。但我可以告诉您,如果我的丈夫不幸去世,我会亲自刨开你们两人的心好好瞧上一瞧。”辛娜微笑着,“看清楚了我才会考虑别的事情。您最好别小瞧我的勇气。”
“寡妇的勇气?”瑞杰尔嘲讽道。
“杀人的勇气。贤侄瑞杰尔,不要害怕。不过我认为需要提醒你一下。”辛娜平静地回应,“这个时节的酒糟透了。”
瑞杰尔似乎还想对她说些什么,但伊莱克斯朝着他发出刺耳的、可能只有在她听来有些虚张声势的嘲笑,“你这是什么表情?从未被女人拒绝过?”
他举剑敲了敲自己头冠:“可是好运不会一直跟着你,我们在抢这玩意儿,别不小心弄错了。”
他今天穿得格外隆重,除了他常佩的黑曜石头冠,还加戴了一件历史悠久的金环,伊莱克斯从前从未用过,由辛娜从王宫中带出,临出发前亲手为他戴上,那时她亲吻了他白石膏似的额头。两行月桂花环在额头正中央交叉,捧着一轮新月,收紧于耳后,一对精巧的下垂的鸟翅埋在伊莱克斯乌黑的发间若隐若现,他看上去淋了金雨像个天神,瑞杰尔也是一样,他们都选择了戴上面具。
然后他们都将头饰取下,摆在烧着火的祭坛旁。
阿坦达林的银鹿头冠在左,蒙塔莱的金头冠在右,两件几乎如出一辙的黑曜石头冠置于中间,一件为纯质,透着淡金黄的日光,如浸于水银汤中似的生着流彩;另一件镶着月光石,半面落于阴影中,半面是幽光,24粒硬币大小的水晶象征亲王领的24块土地。
在场见证的史学家和诗人都尝试给这场决斗加以润色,但事实只有十分钟,仅仅过了短短的十分钟,身负旧伤的伊莱克斯将宿醉的瑞杰尔钉死在榕树上,他自己的右臂则几乎粉碎,挂在肩头摇摇欲坠,几乎提不动剑。
人群在欢呼,比洪水更嘹亮,这片森林自古以来未曾有过这样的喧嚣。伊莱克斯看着瑞杰尔挣扎了两下,断气之前,红水男爵翻着白眼咧开了嘴,他笑了一下,吐出一口浓郁的黑血,用气音说出对伊莱克斯说出最后一句话:
“你杀了自己的——”
他很快因为疼痛恢复了平静——永恒的平静。
一切发生得极快,辛娜离那棵榕树不过五六米的距离,她险些以为被杀的是伊莱克斯,不禁浑身发毛:她从未觉得这两人如此相像。
时间慢慢地走,伊莱克斯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每个人都确信瑞杰尔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伊莱克斯把剑从死人的腹腔中抽出,颤抖着砍下他的头。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腕甲和额头,红色液滴从剑身滴下,他用剑勾来酒杯,将复仇之酒盛满,扔向苍白的长空。
士兵狂欢着,争着去够那金杯,伊莱克斯的右手彻底脱力,他把剑扔到左手,向后甩去,切下一把山茶捧在怀里,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营地,罗兰??沃凯站在最前面举剑,领主们跪下,呼喊他的名字,呼喊那累赘无比的尊号。
花是俗物,他想。
他把被染红的山茶别在辛娜鬓边,他们为彼此重新戴上头冠。瑞杰尔的黑曜石被扯开,白名单里的每个名字分到一粒,月光石属于辛娜。
辛娜将事先准备好的羊皮纸呈上,伊莱克斯一行一行地念:奖赏、赦免、流放、绞刑,很多人要大难临头了,更多人长舒了一口气。此时一只箭羽刺穿胜利的空气,美酒见了底,露出深不见底的空洞。
吟游诗人针对此事大书特书。
有人说,弓箭手畏惧那尚淌血的剑,手指痉挛,错失了胜利;有人说,那时别歪的山茶正巧落下,伊莱克斯弯下腰替王后捡起,爱情救了他一命;有人说,猫头鹰向飞于半空中的利器扔了石头,改变了命运的方向;有人说,白名单中存在心怀不轨的流毒,因失败的投机将耻辱的黑曜石扔向国王,结果弄巧成拙;有人说,这意外是源于一场不为人知的、被时间遗忘的仇恨,关于某片土地或某家商店的利益。
结果是奥利弗??隆格死于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