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挣扎了片刻,说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杰弗里。”
凡是在世界上存在教堂的地方,就会有父母给自己的儿子起这样一个名字。
在古老的传说里,杰弗里·阿提赛是将无翼王的尸骨埋葬在月桂树下的圣徒,关于他的画像和雕塑随处可见。
何况这小子不一定说了实话。
伊莱克斯感承认自己受到了冲击,但他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但是无论再怎么威胁,再怎么把匕首怼在他的眼球边上,少年都一言不发,干瘪的面孔像蒙了一层灰。伊莱克斯从没见过这样瘦的人。
对于地牢中的同伙,他同样只字未提,并且在伊莱克斯有意拿那一边的沉默讽刺他时,显现出一种荒谬的骄傲神情。他的伙伴守口如瓶,挨了毒打,重伤昏迷;而他知道自己已经能用这一个名字换回一条苟且的性命。伊莱克斯忽然明白了:地牢里的人是死士,但他不是。
那他是什么?是“杰弗里”的矛还是盾呢?
“你和红水男爵有关吗?”伊莱克斯问道,他想起辛娜对他说,克里斯托弗叛变时喊着瑞杰尔的名字。
少年张了张嘴,他是个蠢笨并且自大的孩子,他的愚蠢一览无余,因为他竟然试图用这样无赖的伪装作为自己活命的筹码。他想让伊莱克斯和辛娜认为他正左右着什么,看似坚硬的躯壳下只不过是一团乱麻,而且说不定,他还在心中感到得意洋洋。
伊莱克斯意识到对他逼问只是徒劳,眼前这个俘虏是一座没有设置出口的迷宫,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要求他交出毒药,他一定带着毒药,被俘的刺客至少应当有自裁的觉悟。但是少年冲他微笑,伊莱克斯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此时,废弃酒庄突然灯光大亮,已经凝固的烛台开始炽烈地燃烧,拳头大的火焰向四面八方倾倒,他不懂这股乖风从何而起又向何处吹。一个幽灵般的女人自木桶的缝隙中现身,她长着男人的骨头。
伊莱克斯的手按在剑柄上,却被辛娜轻轻拨开。那透明的女人向他们款款走来,自称唐恩斯小姐,她首先对辛娜鞠躬,动作标准但十分僵硬,犹如身披棉麻的木偶。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被揪着衣领的少年突然猛烈地挣扎起来,伊莱克斯不会认错,他的眼球爬满青色的斑纹,脸上的肌肉扭曲变形,简直像是把人的五官被强安在一张牛脸上一样:这是十成十的憎恨。
唐恩斯小姐认得他们两人,虽然她不谙世事,却很乐于接受提问并且提供帮助,而且伊莱克斯怀疑她是个挺寂寞的人,因为她详详细细地向他们介绍了酒庄一个柱子上的每处蛀斑分别是哪年哪月弄上的。她对奉承的笑容尤其欢迎,并且对发疯的少年熟若无睹。
她对辛娜很热情,他猜这不只是因为阿坦达林是她封君的缘故。
他只是稍微动了动心思,心想要是唐恩斯小姐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魔法都施展一遍就好了,正和辛娜讨论交通的魔人却突然停下来望着他,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像两坛陈年红酒,似乎不怎么友善。
她说起话来也皮笑肉不笑:“那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这把伊莱克斯吓了一跳,辛娜却没有反应。唐恩斯小姐瞪大了眼睛,心情几乎写在脸上,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她马上用力从腹部发出了青蛙一般的笑声:“看来你不是一无所知嘛,小阿坦达林。”
“您忘记了,会读人心是您自己告诉我的。”辛娜回答,“在我十五岁那年,您说如果我向父亲揭发您,您会知道。”
“是这样吗?”
伊莱克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汉萨林宫里有你的同类”,但是这无聊的纠结根本无济于事,唐恩斯小姐看着他,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哼了一声:“魔人不关心同类。魔人不需要朋友。”
“为什么?”辛娜问,他真佩服她的胆量。
“因为魔人的话不可信任。要是有魔人对你们承诺了什么事,你们信一半就够了。”她认真地说,“把刚才那句话也算上,就是说其实最多只能信四分之一;现在到八分之一了;哦十六分之一……”
“也就是说你们的承诺并不可靠?”辛娜抓住她的胳膊,伊莱克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唐恩斯小姐配合她做了一个十分夸张和戏剧化的表情,甚至侧弯着腰配合她冲上来的动作:“当然了,笨蛋!”
她突然甩开王后的手,将透明的身体贴近伊莱克斯,他还来不及闪躲,这女人竟趁机将他的剑拽了出来!
伊莱克斯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没能够反抗她,她扑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伊莱克斯感到耻辱,他从来没有被人缴过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