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娜心脏跳得很快,她没想到查克里维奇伯爵的弟弟会这样不知廉耻,更要命的是,她认为伊莱克斯真的会同意。
汉斯冲她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来。她这才发现他年纪并不大,长了一张长脸,以及典型瞭望山人的绿眼睛,温和多情。他拥有某种属于牧羊犬的特质,温顺和粗暴的天性以一种奇怪的形式结合在一起。
查克里维奇们的父亲娶过七个妻子,留下的十几位儿女中,他是最年轻的那个,因而每一个机会都来之不易。
“安德烈·隆格才是叛军的灵魂人物,失去了他,反贼瑞杰尔才会彻底失去东山再起之势。”汉斯语气诚恳,辛娜回头看伊莱克斯,他眉头紧锁,似乎也在不满着什么,却不像是有为难之处。
“您真这样想?”伊莱克斯问。
“事实如此。”汉斯答道。
这才是真正的荒缪,辛娜不可思议地看着两人一来一回地商讨行凶的细节。
汉斯估计也没有想到会如此顺利,他说不上来的地方,伊莱克斯竟然还会主动帮他补充,这经典的阴谋画面带有不详的气息,出现在无轨命运怀里的芸芸众生有可能得到惩罚的一些瞬间。婚礼的场景忽然闪回在辛娜的脑海,她意识到伊莱克斯又朝着那个向主教酒杯里下毒的国王走近了一步。
但这一次,她想试着拉他一把。
“那么,只准成功。”伊莱克斯微笑着说。汉斯收获颇丰,步履轻盈地离开大厅,辛娜目送他离开,等金色的大门被合上,她表达了自己的疑问:“您真打算暗杀安德烈·隆格?人们会很愤怒。”
伊莱克斯回答:“汉斯的法子不错,对安德烈·隆格可能不太适用,用在瑞杰尔身上就再好不过了,不是吗?我很遗憾隆格背叛了汉萨林宫,如果他不回头,那么瑞杰尔死后他得把男爵头衔交给他的孩子们,然后去林礼山脉脚下在流放中度过余生,仅此而已了。”
“所以您想要杀死自己的侄子?要是领主们指责您胜之不武呢?”
“我不需要什么光荣的胜利。是瑞杰尔想拖。勘探事务已经接近尾声,等那些骑士们回到家,战争的规模会快速扩大……而春旱会很恐怖。南方这么一闹,他会逮着机会大做文章,查克里维奇战意正浓,我总不能阻止他们为自己的尊严而战,隆格的朋友们也势必会奋起反抗,可是把年轻人在战场上耗光对谁有好处呢?瑞杰尔只想要王冠和地契,他不在乎谁活在这里,将来又要怎么去活。”
伊莱克斯疲惫地撑着脸:“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我不在乎我的婚礼上有一个主教的鬼魂,当然也不在乎我手上沾上我哥哥儿子的血,该死的人死了,谁也不该指责我。”
“请允许我也说句您可能不爱听的,”辛娜冷静道,“与此同时,人们也并看不出您在乎的是什么。”
“我在乎人的性命。”伊莱克斯摸着自己的下巴,“他们会看到的。”
“人们愤怒的时候是盲的。到时候您要如何面对瑞杰尔留下的指控?一个未经审判而死的亲王曾经声称您伪造了菲戈六世陛下的遗嘱,这侮辱会伴随您很久。以及,您要怎样杀呢?”
这番话并非全然意气用事,伊莱克斯身上发生了变化,也许除了他自己,所有见过他的人都有所察觉。这样的改变自然有利有弊,伊莱克斯比她以为一个国王会有的样子要快活且温和得多,一个国王,偶尔会变成她的丈夫。
既然她已经发觉他身上带有危险的漩涡,那么自己究竟算不算是一种被动的飞蛾扑火?幸福就突然变成了林礼山脉下的红土,不是那个她曾经渴望骑马丈量的世界。
而伊莱克斯现在正紧紧握着王座的把手。辛娜看着他,她看见他原本缺少的那份骄傲在雷霆骑士大军压阵之际匆忙钻入他的身体,阴差阳错成为锐化过的傲慢,蚕食他的生命力,也扑向他们新生的——如果可以这样说——生活。
“我会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按汉斯·查克里维奇说的做,但对安德烈·隆格只会是佯攻,北方战线一旦动摇,就另外派人直捣黄龙。我相信这是最好的办法。”伊莱克斯断然。
辛娜看着他发亮的眼睛,明白了自己无法一个人阻止他。
罗兰骑士又一次凯旋而归,依然放弃了所有排场和优待,只在沿途留下一首又一首新的歌谣为人传唱。然而,送来捷报、在夏弥尔大厅与国王共享喜悦的另有其人,罗兰·沃凯带着一卷羊皮纸和一袋乌闯入后塔。
平心而论,无论是月亮河还是麦得宁,除去宣战的那场大火,哪里的战斗都算不上血腥。他显然是隆格式的战士,排兵布阵由幕后的伊莱克斯一手包揽,西蒙大人为他提供的也仅是建议,因此罗兰骑士的剑只用于挥向敌人的脑袋。
但无论如何,只身闯入王后的寝殿已经鲁莽得不可能用一时冲动解释。
辛娜摸不透他的意图,这骑士身材高大,面庞白皙,健硕矫健,还能轻而易举绕开王后卫队。她抱着自己胳膊不知所措,尽量保持冷静,以上流社会经典的矜持口吻询问他有何贵干。而他向她单膝下跪。
“王后,请原谅罗兰·沃凯此番唐突冒犯。以被我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打败的所有敌人的尊严起誓,我并非心怀不轨,此实为无奈之举。”他一直低着头,将带血的羊皮纸双手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