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奔?真是疯了!”伊莱克斯咆哮道,“查克里维奇的家军!我的军事官!让罗兰·沃凯替我……不,让查克里维奇伯爵亲自过去,好好看看他的人惹出来的事!”
辛娜第一次见伊莱克斯如此大发雷霆,他像一头狂暴的狮子在领地上巡逻一般在屋子里乱转,嗓门大得让人不敢看他的表情,连西蒙大人也不敢趁这时候劝些什么。
辛娜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这个点钟外头还是漆黑一片,她在睡梦里被游荡在城堡的愤怒浇醒过来。伊莱克斯衣冠整齐,比几位文官体面太多,却是最歇斯底里的那一个。
“或者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伊莱克斯眉间在那一刹那附着了深厚的阴霾,漆黑的瞳孔里,显得无比凶悍,他神经质地活动了一番颈肩,僵硬而狰狞,披头散发,疯疯癫癫。他就这样猛地一回头。
“请坐。”他对她说,轻飘飘的一个词,勉强维系他平日的亲切。辛娜凝视着他因愤怒而格外鲜活的脸,从上面读出来一片雪白雪白的茫然。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的是西蒙,他看上去有好多话要说。西蒙把查克里维奇伯爵麾下的一名骑士趁两军交战之际潜入隆格宅邸的故事说了一遍,这个古板倔强的中年男人在动机方面含糊其辞,伊莱克斯眼看就要发火。
还是卢克·艾丹出来打圆场,表示这个骑士似乎是与丽贝卡·隆格小姐两情相悦的秘密情人,隆格小姐的长兄负伤后,这对鸳鸯再也忍受不了残酷的战争,在不久前的夜晚同时“神秘消失”,在本来已经趋于稳定的南方上演了一场俗套的爱情闹剧。
“他们当然会这样说,但是安德烈·隆格会管这个?我在南方打仗是为了把瑞杰尔扔下大牢,不是没事找事去得罪那里的领主和安德烈·隆格!我恨这种事,谁能控制这种事情……”
文官们沉默不语。辛娜想,他们十年前或许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看着菲戈六世发飙咒骂,而君主们的仇恨怒火多半以杀戮告终。
她定定地看着伊莱克斯,等待他下一步的反应。但他的发泄比她以为的短暂一些,他立刻开始语无伦次地下达命令,商讨细节,辛娜注视着他,瘦削纤长的身影一如既往挺拔,她看到一排挂在墙上欠校准的齿轮。
太阳升起后,西蒙面色铁青,首先离开,卢克·艾丹拖着他啰啰嗦嗦的腔调走在最后,仆人关上门,伊莱克斯把自己砸进椅子里,捂住脸。
他最近砍了很多人的头……很多很多人。
辛娜走到他面前,他愣了几秒钟,仿佛刚刚拥有双手似的把另一把椅子拖到跟前,辛娜摇摇头。她犹豫了一下,把双手放在伊莱克斯的右肩。伊莱克斯闭着眼亲了亲那双手,然后去摸她的袖子,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辛娜只能说:“会好的。”
“这是自然,事情总有结果。”伊莱克斯平静地说,“结果就是现实,现实总是最糟糕的,那么接下来就只能变好。”
辛娜失笑:“没听懂。”
“是胡扯,有时候真的一点也不想要讲道理,累人还没不一定有用。”伊莱克斯叹气,“隆格骑士可是个暴脾气啊。”
她听到伊莱克斯咳嗽了一声,脱口而出:“您只是紧张。”伊莱克斯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他站起身来,笑了笑,眼底一片青。
英格丽德·查克里维奇作为伯爵的长女度过了二十余年的青春岁月,她在十年前走出铺满雪兰和宝石的闺房,换上丝绸缎带做成的礼服,很快在社交界开辟了自己的领地,在名流口中,她被赞为瞭望山的“松鸦”。
她乐在其中,并且在奉承和邀请函中飘飘然长到十七岁的年纪,然后乌特尤斯进入了荒年,用来装点她美丽金发和摇曳裙摆的花草同谷物一齐失去生机。
这一年,乌特尤斯有无数少年少女成为被催熟的麦子,饥饿和干旱让他们替种子走进土里,拼命长大。尽管查克里维奇伯爵小姐真正没有尝过苦难的滋味,但生性敏锐的她从舞会上的水果盘和抱怨声里,察觉到了一些伯爵大人从不向她提起的事,某种原本可能属于她的命运,就沉睡在干瘪的桃肉和黯淡的鲜花里。
她的一切烦恼有查克里维奇的名字解决,但古树似的家族会呵护最柔嫩的新芽,却不会接受脆弱而摇摇欲坠的枝条。她的人生之路通往一桩婚姻,沿途的花树和血汗都与自己无关——英格丽德默认了这件事。
她至今不愿接受,但她确实早已承认。
而亚伦·坦达瑞举止得体,冷静得仿佛会面并非由他主动提出。辛娜拉着她说这是最后一次,她若不喜欢,亚伦不会再以寻求亲密关系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她觉得非常好笑。
说起来,辛娜每次都在场,毕竟名义上坦达瑞爵士和她共处一室是在一同“侍奉王后”。难道辛娜就看不出,无动于衷、毫不动情的又不止她一个?
指针来到下午两点,最后一次会面剩下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所有人早就接受了现实:英格丽德和亚伦绝无可能,只需再撑一会儿场面,亚伦·坦达瑞爵士就可以心满意足或者心灰意冷地去追逐别的目标,而英格丽德的下一个追求者也会找上门来。
正当辛娜在腹诽告别语时,英格丽德突然笑了起来,碧绿的双眼炯炯有神,盯得亚伦爵士浑身不自在,他慢吞吞地抬起头。她用精灵般的嗓音唤道:“亲爱的亚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