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特莱姆·阿坦达林紧张地看了一眼亚伦,他正专注地欣赏墙上的画像,似乎没有在意他们这边的对话。公爵勉强地笑了,他爱这个小姑娘,却并不希望家族血脉断在自己女儿手上。
“孩子话!总归要嫁出去的,但我一定要把你嫁给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希望你们开心,”辛娜说,“这种麻烦事和我们没有关系才是好事。”
“傻姑娘!”诺拉夫人激动地说,声音与平时相比又尖又颤,“就算……我们也不是和这件事完全无关。你相熟的姑娘里,有没有奥瑟拉伯爵?或者英格丽德·查克里维奇小姐?我看最近的形势,和外国缔结婚约是不可能了,从前和外国人结婚很流行,可现在我们和泰利安人打了太多仗,没有其他王国敢和蒙塔莱家族结盟了。伊莱克斯陛下的王后一定会是本地人,这对你很有好处。宝贝啊,你要是能当上王后的侍从女官,让她给你安排个有名誉、有地位的人做丈夫,我这一辈子的心愿才算了了!”
作为“叛逆的莱娜”的女儿,诺拉夫人完全没有继承她母亲的勇敢,她平生最大的遗憾,就是由于她母亲莱娜亲王被王室除名的缘故,她的婚姻当年没有资格接受王室祝福。她对蒙塔莱家族保持着超乎寻常的谦卑,连每隔三天就向王领寄问安信的伯特莱姆大公都自愧不如。
辛娜忍不住戳破母亲的白日梦:“我只和她们说过几句话而已,等人家当上了王后再攀关系,我们算什么了呀。”
“社交都是这样的呀。再说了,王后又如何?王后的出身可不一定比我们辛娜尊贵,你想想在王领里那些姑娘,再想想你自己。天哪,我可不能接受你妄自菲薄!你的父亲是阿坦达林大公,你的母亲——”
“妈妈,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可是你看,我就是没出色到当成王后嘛。”
“那可不一定。”亚伦插嘴道。他幽灵一样站到辛娜身后,她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原本,诺拉夫人还在为辛娜生气,认为她太不像话了,简直是自暴自弃!她打算拽着女儿去库房,数一数家中的收藏,逼她再听一遍它们的历史,口口相传的故事经过无数次转述已变得离奇,但是诺拉夫人始终深深相信它们的真实性,哪怕告诉女儿的版本其实已经与她自己第一遍听到的相去甚远。但亚伦脸上的笑容让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亚伦对伯特莱姆说:“我希望和阿坦达林小姐单独说几句话,可以把客厅借用给我们几分钟吗?我知道,你我家族之间,从前有点不愉快,大人,但我今天是来承办公事的,您就算不信赖我的人品,至少也得信任伊莱克斯陛下用人的眼光。”
诺拉夫人简直不能更不认同了,她还记恨着他当年的轻率举动,但是公爵对他点了点头。亚伦冲诺拉夫人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微笑:“你们不放心的话,可以在楼上监督,我们尽量不坐在被吊灯遮蔽的地方。”
辛娜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亚伦,印象里他可不是这么体贴周到的人,也不会费心考虑她的名声。
“你变了,亚伦。”在父母上楼后,辛娜肯定地说。
亚伦将胳膊抱在前胸,不服气地瞪着她。两年不见,他几乎长成了个贵族少年的模版,苍白、清秀,偏深的亚麻色头发优雅地蜷曲在耳后,额前的碎发也被妥帖地打理整齐,他戴着据说王领如今正时髦着的红色腰封,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别扭的端庄。
辛娜绕着他走了一圈,边走边打量,然后停下来评论道:“坦达瑞家的好儿子。”
“……你怎么敢。”亚伦咬着牙说。
“我有哪里措辞不严谨吗?还是说你已经完成人生梦想,和坦达瑞伯爵断绝父子关系了?”辛娜坐回沙发上,“既然如此,明明闹脾气的只有你一个人,为什么还要说成是两个家族之间的不愉快?这时候承认自己姓坦达瑞了?真有勇气,看来无聊的叛逆期终于结束了。恭喜你,也恭喜你父亲。”
看到亚伦坐立不安,脸上白了又红,辛娜还想再说些什么,毕竟两年前他真的给她添了很多麻烦。但亚伦蓦地靠近沙发,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还是热的。
“牙尖嘴利,你就只在批评别人的时候才有这种灵气。”他轻声细语道,她能听出他的喉咙有多么沙哑,像是身上带着病。
“现在就尽情地把难听的实话都说出来吧!这种随心所欲的日子,我怕你也过不了多久了。”
“什么意思?”
“说到底,我今天来这儿只是走个过场。纯粹的公务,不掺杂任何私心……这当然不可能。但我希望你最好别带着偏见听我接下来的话,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或者要蓄意报复什么,族姐。”
他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其实吧,这件事我也不太相信,但谁叫我现在是个无聊的传声筒呢?我只管复述伊莱克斯陛下的意思。你听好了,我这次的任务原本很复杂,要走访全国合适的贵族,打听情况,为他提供王后人选的参考,也许要着重拜访他的顾问推荐的那几位。但他告诉我,他已经做好决定了——你,他说他想要你。”